南朝宋、齐、梁、陈四代,走马灯似的更迭,每个王朝都不长命。其中梁朝的开国皇帝梁武帝萧衍,却是个异数——他在位长达四十八年,是南朝在位最久的皇帝,前期把梁朝治理得繁荣安定,一度出现"南朝四百八十寺"的极盛;可就是这样一个长寿而"仁慈"的皇帝,最后却在八十六岁的高龄,被叛将围困在皇宫台城里,活活饿死。他一手缔造的梁朝,也在这场"侯景之乱"中迅速崩塌。
一个皇帝,怎么会从治世的巅峰,落到饿死宫城的下场?而且讽刺的是,把他推向深渊的,恰恰是他那份被人称道了半辈子的"慈悲"。
文武全才的开国之君
萧衍的起点很高。他出身南兰陵(今江苏常州一带)的萧氏,是南齐皇室的远房宗亲,自幼聪慧好学,年轻时就和当时的文坛名家沈约、谢朓等人并称"竟陵八友",文采风流、博学多才,在经学、史学、文学、音乐、书法乃至围棋上都有造诣,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化人。
但他绝不只是个书呆子。在南齐末年的政治动荡中,萧衍凭借过人的政治和军事才干崭露头角,后来官至雍州刺史,手握重兵。南齐的东昏侯萧宝卷是个出了名的荒唐暴君,滥杀大臣,朝野离心。萧衍趁机在襄阳起兵,攻入都城建康,推翻东昏侯,先立傀儡,最终在公元502年代齐自立,建立梁朝,是为梁武帝。
即位之初的萧衍,堪称一代明君。他吸取了宋、齐两代皇族自相残杀、很快败亡的教训,勤于政务,不分春夏秋冬,五更天就起床批阅奏章,冬天手都冻裂了也不停歇;他广泛纳谏,在宫门外设"谤木函""肺石函",鼓励官民上书提意见;他生活极其节俭,史书说他"一冠三年、一被二年",一顶帽子戴三年、一床被子盖两年,平时穿布衣、吃粗食,不饮酒、不听音乐,每天常常只吃一顿饭,而且以豆类、蔬菜为主。在他的治理下,南朝政治清明、经济发展、文化繁荣,建康城户口繁盛,梁朝的国力和文化都达到了南朝的顶峰。
可这位明君身上,也埋着两颗致命的雷:一是对皇族、权贵近乎无原则的"宽纵",二是晚年极度佞佛。
菩萨皇帝与"皇帝菩萨"
梁武帝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虔诚的佛教徒皇帝。他大力崇佛,广建寺庙,"南朝四百八十寺"主要就是他这一朝的写照,建康一地佛寺就超过五百所,僧尼十余万。他不仅自己吃素、禁欲(据说到了晚年四十年不近女色),还下诏要求全国的祭祀、宗庙都不准再用牛羊等活牲,一律改用面食、蔬菜,搞得守旧的大臣议论纷纷。
更出格的是,他四次"舍身"同泰寺——也就是"出家"当和尚,把自己捐给寺院。每一次,朝廷的公卿百官都得凑出巨额的"赎身钱"(据说一次就一亿万钱),去寺庙里把这位"皇帝菩萨"赎回来,他才"勉为其难"地重新当皇帝。这种事反复上演,等于把国库的财富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寺院,极大地加重了财政负担,也让朝政变得荒唐。大量人口剃度为僧、投靠寺院以免除赋役,国家纳税户口流失,这和北朝佛教膨胀带来的问题如出一辙。
梁武帝的"慈悲"还被他用错了地方。他对皇族宗室和官僚贵族极其宽纵,哪怕他们犯下重罪、甚至叛国,往往也轻描淡写地赦免。他的弟弟临川王萧宏,贪财好货,家中库房藏钱三亿余万、布匹绢丝无数,萧衍去查看,发现不是谋反的兵器,竟哈哈大笑、夸他会过日子,对其贪腐毫不追究;萧宏后来甚至和梁武帝的女儿通奸、还密谋刺杀皇帝,事情败露后,萧衍也没怎么严惩。他的侄子萧正德叛逃到北魏、在那边混不下去又跑回来,萧衍竟然流着眼泪教训一番就赦免了,还给他封侯。赏罚如此不明、纲纪如此废弛,表面上是"仁厚",实则是纵容了整个统治集团的腐化和野心,看似温情脉脉的梁朝,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而真正给这个王朝致命一击的,是一个从北方来的反复小人——侯景。
引狼入室:接纳侯景
侯景是个羯族人,右腿稍短、走路不稳,弓马也不算顶尖,却极善谋略、凶悍狡诈。他原是北朝东魏高欢手下的大将,高欢深知其为人,但看中他的军事才能,让他统兵十万、镇守河南之地。高欢一死,继任的高澄与侯景不和,侯景便先据河南降西魏,西魏的宇文泰对他充满戒心、想夺他兵权,侯景又转而向南方的梁朝请降,表示愿意献出所辖河南十三州。
面对这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梁朝内部争议很大,很多人看出侯景反复无常、是个养不熟的豺狼,接纳他必然后患无穷。可梁武帝晚年好大喜功、又幻想借此北伐统一中原,加上他做了个"天下太平"的吉梦,便不顾反对,欣然接纳侯景,封他为河南王,还派兵北上接应。结果梁军在寒山堰被东魏打得大败,主力被歼,侄儿萧渊明被俘;侯景自己也被东魏军队击溃,只带着八百残兵狼狈逃到梁朝境内的寿阳。
到这一步,梁武帝本该警惕,可他不仅没有处置这个败军之将,反而让他镇守寿阳。侯景是个野心家,很快在寿阳招兵买马、扩充实力,并向朝廷索要物资、兵器,梁武帝一再姑息、有求必应。更要命的是,后来梁朝想与东魏讲和、换回被俘的萧渊明,侯景得知后极度不安——他怕自己成为和谈的牺牲品,便伪造东魏书信试探,提出用侯景交换萧渊明,梁武帝竟然回信答应了。侯景彻底撕下伪装,于公元548年在寿阳举兵反叛,这就是"侯景之乱"。
台城之围与菩萨皇帝的结局
侯景起兵时兵力并不强,但梁朝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加上朝廷赏罚不明、人心涣散,叛军竟能一路南下、直扑都城建康。更让梁武帝寒心的是,那个曾被他一再赦免、纵容的侄子萧正德,早就和侯景暗中勾结——侯景许诺立他为帝,萧正德便用船只把叛军接过长江、大开朱雀门放进城来。引狼入室的,正是他亲手宽纵的亲人。
侯景很快围攻台城(建康的宫城)。台城保卫战打得极其惨烈,梁朝大将羊侃指挥守军顽强抵抗,城内军民、台城之外却云集着各地赶来"勤王"的几十万梁军。这些援军由梁武帝的儿子、孙子们统领,他们各怀鬼胎、相互观望,谁也不肯真正拼命去救老皇帝,反而坐等局势变化、保存实力。可怜梁武帝困守孤城,城内粮食耗尽,先是杀马、煮皮甲,后来发展到人吃人,横尸满路。公元549年,台城在坚守一百三十多天后陷落。
侯景入城,控制了梁武帝,却没有立刻杀他,而是逐步削减他的饮食供应。八十六岁的萧衍被困在净居殿里,病重、饥饿,口苦想喝一口蜜水都不可得,最后发出两声"荷!荷!",在极度的屈辱和饥渴中饿死。这个曾经四十年不近女色、吃斋念佛、一心要做"皇帝菩萨"的人,最终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四十八年的帝王生涯。讽刺之深,莫过于此。
梁武帝死后,侯景在江南大肆烧杀抢掠,纵兵蹂躏三吴之地,曾经繁华的建康"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南朝百余年积累的人口、财富和文化遭到毁灭性打击,王、谢等老牌门阀士族也在这场劫难中被屠戮殆尽,从此一蹶不振。侯景先后废立、又自立为帝,最终被梁朝将领王僧辩、陈霸先平定。而平定侯景后掌握实权的陈霸先,于公元557年取代梁朝建立陈朝——这是南朝最后一个、也是最弱小的王朝。三十多年后,北方的隋朝大军南下,陈后主带着宠妃躲进胭脂井,陈亡,天下重归一统。
回看梁武帝萧衍的一生,前明后暗、虎头蛇尾,令人扼腕。他以文武之才开国、以勤俭宽仁创造了南朝最后的辉煌,却又在晚年沉溺佛事、掏空国库,更把"慈悲"变成了无原则的姑息,养痈遗患、引狼入室,最终家破国乱、饿死台城。他的悲剧给后世留下一个清醒的警示:一个掌权者的"仁",若失去了法度、赏罚和判断力的支撑,就不再是美德,而是对规则的破坏、对奸恶的纵容;当仁慈变成糊涂,当宽容变成包庇,越是位高权重,带来的灾难就越是毁灭性的。"皇帝菩萨"救不了他的国,因为江山从来不是靠吃斋念佛、和稀泥就能守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