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明帝、章帝时期,有一个人带着三十几个随从出关,在没有大军撑腰的情况下,纵横西域三十一年,让五十多个国家归附汉朝,重新打通并牢牢守住了丝绸之路。
他叫班超,是那个写下《汉书》的史学家班彪的小儿子、班固的弟弟。出身书香门第,他原本在官府里靠替人抄写文书奉养母亲,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吏。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扔下笔说了一句"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从此转身走向大漠,活成了东汉最传奇的西域都护。
一个没有背景的抄书人,凭什么能在万里之外搅动风云、以夷制夷?
投笔从戎:书生的另一种活法
班超年轻时家境贫寒,靠给官府抄写文书挣钱养家,长年累月伏案抄抄写写,辛苦又庸常。有一次他抄得烦闷,索性扔下笔长叹:大丈夫就算没有别的大志,也该像傅介子、张骞那样在异域立功封侯,怎么能长久地在笔砚之间混日子?周围的人都笑他,他回了一句——小子安知壮士志哉!
这句"投笔从戎",后来成了千百年来书生弃文从武、建功边疆的代名词。机会很快来了。东汉明帝时,大将军窦固出击北匈奴,班超投军,在军中担任假司马,作战勇敢,立下战功,开始显露军事才能。窦固看出他是个可造之材,便派他和从事郭恂一起,率领三十六人出使西域——此时西域因王莽之乱已与中原断绝联系六十多年,北匈奴的势力重新渗透进来,东汉想重新打开局面。
谁也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三十一年。
三十六人夜闯敌营:鄯善震服
班超的第一站是鄯善(今新疆若羌一带,即古楼兰)。鄯善王起初对汉朝使者殷勤备至,没过几天态度却忽然冷淡下来。班超一眼看穿:一定是北匈奴的使者也到了,鄯善王正在两边摇摆、不知该依附谁。
他把接待自己的鄯善侍者找来,出其不意地诈问:匈奴使者来了好几天,现在住在哪里?侍者惊慌之下如实招供。班超当机立断,先把侍者关押起来,然后召集自己带来的三十六名随从一起喝酒。等大家喝到酒酣耳热,他故意激怒众人:我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都想立功求富贵。如今匈奴使者才到几天,鄯善王就对我们变了态度,要是他把我们绑起来送给匈奴,我们的尸骨就要喂狼了,你们说怎么办?众人齐声说:如今身处危亡之地,是死是活都听司马的!
班超说出了那句名言:"不入虎穴,不得虎子。"他定下计策:当夜火攻匈奴使团。当晚正好刮起大风,班超安排十个人拿着鼓藏在匈奴营帐后面,约定一见火起就擂鼓呐喊,其余人持兵器弓弩埋伏在营门两侧。他亲自顺风放火,前后鼓噪,匈奴人惊乱一团。班超亲手格杀三人,随从们斩杀三十余人,剩下的一百多个匈奴人全被烧死。第二天,班超把匈奴使者的首级拿给鄯善王看,鄯善举国震恐,当即表示愿意归附汉朝,并把王子送到洛阳做人质。
纵横捭阖:以夷制夷定西域
班超的厉害,不在于他自己有多能打,而在于他极其善于利用西域各国之间的矛盾和汉朝的威望,借别人的力量办自己的事——这就是后人所说的"以夷制夷"。
拿下鄯善后,他继续西行到于窴。当时于窴王刚刚攻破莎车、称雄南道,但身边有北匈奴派来的使者监护,对班超颇为轻慢。于窴国的巫师还假借神意,向于窴王索要班超的一匹好马。班超假意答应,让巫师自己来取马,等巫师一到就手起刀落,又痛斥了于窴王。于窴王早就听说班超在鄯善诛灭匈奴使团的狠辣,吓得立刻杀掉匈奴使者、归降汉朝。
当时西域北道的龟兹依仗匈奴势力,攻破疏勒、立了个龟兹人当疏勒王。班超派手下田虑先去劝降,疏勒王傲慢不肯,田虑趁其不备将他劫持,班超随即赶到,召集疏勒文武,改立已故疏勒王兄长的儿子忠为王,疏勒由此归附。就这样,班超仅凭少量随从,靠着胆略、决断和高超的外交手腕,一个个地把南道国家拉回汉朝阵营。
其间东汉一度因汉章帝新立、自顾不暇而下令撤兵,班超走到于窴时,当地王侯百姓死死抱住他的马腿哭留,说"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班超也看出西域民心可用、自己一走则前功尽弃,竟毅然抗命、调转马头返回疏勒,平息了已经发生的叛乱,重新稳住局面。此后他运筹多年,联合亲汉诸国的兵力,先后平定莎车、龟兹、焉耆等国的反复,击退了贵霜(大月氏)七万大军的东侵,威名远播。到公元94年,西域五十余国全部归附,连远方的条支、安息等国也遣使往来,丝绸之路重新畅通。班超因功被封为定远侯,实现了年轻时"立功异域以取封侯"的志向,后人尊称他"班定远"。
一个人,就是一条丝绸之路
班超在西域待了三十一年。晚年思乡心切,他上书请求归乡,写下"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妹妹班昭也上书求情,和帝下诏召他。公元102年,七十一岁的班超回到阔别半生的洛阳,一个月后便去世了。
班超的故事,和张骞一样讲"凿空"与坚守,却又不同。张骞靠的是十三年持节不屈的忠诚和带回一个新世界的开拓,班超靠的则是带着三十六人深入绝域、就地借力、以一己之身维系整条通道的胆略与手腕。他几乎没动用中原的大军钱粮,主要凭借汉朝声威、个人威望和对西域局势的精准拿捏,就为东汉守住了西大门。
在交通靠马、通信靠命的年代,一个人离开母国万里之外,身边只有几十个随从,面对几十个摇摆的国家和虎视眈眈的匈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班超却在这棋盘上纵横捭阖三十余年,善始善终。他用一生证明:真正的强大,有时不是拥兵百万,而是在最孤立无援的地方,依然敢于决断、善于借力,让远方的人心甘情愿站到你这一边。
那支被他掷在地上的笔,最终没有埋没他,反倒替他在万里黄沙上,写下了比任何史书都更壮阔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