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后期，楚国曾是疆域最辽阔、人口最多的大国，谁都以为它能和秦国掰一掰手腕。可就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在几十年里被秦国玩弄于股掌，一步步滑向灭亡。
在这场大厦将倾的悲剧里，有一个人格外孤独。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喊得比谁都用力，却眼睁睁看着忠言被弃如敝屣、国家被带向火坑。最后，他抱石沉入汨罗江，用最决绝的方式为故国殉了葬。他叫屈原。两千多年后我们赛龙舟、吃粽子的端午节，最初就是为了他。
少年得志：一个想让楚国变强的改革者
屈原出身楚国公族，是楚怀王的同姓宗亲，又天资卓绝、博闻强识，年纪轻轻就深得怀王信任，做到左徒这样的高位，对内能议论国事、起草法令，对外能接待宾客、应对诸侯。
那时的屈原满脑子都是富国强兵的理想。他看得很明白：秦国经过变法已经一家独大，楚国若再不改革内政、整顿法度，迟早被吞并。他主张彰明法度、举贤任能，更力主一件决定楚国命运的大事——联齐抗秦。当时的格局是"横则秦帝，纵则楚王"：齐楚若能真正结盟，秦国就难以各个击破；一旦反目，楚国就会被孤立。屈原是合纵抗秦最坚定的推动者，曾亲自出使齐国修补关系。可朝堂上最不缺的，就是嫉妒和暗箭。他的改革触犯了旧贵族利益，厄运很快就来了。
遭谗被疏：忠言，是怎么被一步步堵死的
第一个向屈原下黑手的，是上官大夫。
楚怀王让屈原起草一项重要法令，屈原刚写好草稿，上官大夫想抢过来据为己有、冒领功劳，被屈原拒绝。上官大夫恼羞成怒，转头就在怀王面前进谗言：大王让屈原制定法令，可每一道法令出来，屈原都夸耀是自己的功劳，说"除了我没人能办得了"。
就这么一句看似轻飘飘的挑拨，却精准击中了君王最敏感的那根神经——臣子功高盖主。楚怀王本就偏听偏信，听后大怒，从此疏远屈原，后来干脆把他排挤出郢都，降职去了偏远的地方。
忠而被谤、信而见疑，这对一个满心报国的人，是怎样的打击？屈原想不通，更咽不下这口气。他把满腔的忧愤、委屈和对国家命运的焦灼，写进了诗里。那首不朽的《离骚》，正是在这种心境下诞生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他痛心的从来不是个人的沉浮，而是黎民的苦难和楚国的前路。
可楚怀王没有回头，反而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这就引出了那个最致命的坑——张仪欺楚。
国破君昏：他眼睁睁看着最担心的事发生
屈原被疏远后，楚国的外交彻底被一群短视、贪婪的贵族把持。秦国派张仪来瓦解齐楚联盟，谎称只要楚国和齐国断交，就献上商於六百里地。
这正是屈原拼尽全力要维护的齐楚同盟。可以想见，以屈原的清醒，他断不会上这个当。可此时的他早已被踢出决策核心。楚怀王被六百里土地冲昏头脑，不听陈轸等人的劝阻，断然与齐国绝交，结果张仪翻脸，六百里变成六里。怀王怒而攻秦，又在丹阳、蓝田连遭惨败，损兵八万、丢失汉中，国力大伤。
更可悲的是楚怀王本人的结局。后来秦昭襄王约他到武关会盟，屈原此时已被召回，他竭力劝阻：秦国是虎狼之国，一向不讲信义，千万不能去！可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却怂恿父亲赴约。怀王不听，一到武关就被秦国扣留，逼着割地。他不肯，最终被囚禁三年，客死秦国。国君被骗到敌国囚禁而死，这是楚国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楚怀王死后，长子即位为顷襄王，子兰做了令尹。这对兄弟比怀王更昏聩，他们不但不吸取教训，反而听信令尹子兰和上官大夫的再次构陷，把屈原彻底流放到了江南的蛮荒之地。
屈原最后的希望，灭了。他被放逐到沅水、湘水一带，披头散发，面容憔悴，在江边一边走一边吟诵悲歌。一个渔夫认出了他，问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屈原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整个世界都污浊，只有我干净；所有人都醉了，只有我醒着，所以我才被放逐。
渔夫劝他：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既然世人都污浊，你何不随波逐流？既然众人都醉了，你何不也跟着吃点酒糟、喝点薄酒？何苦守着清白，把自己逼到被放逐的下场？
屈原却回答：刚洗过头的人一定会弹弹帽子，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抖衣服，谁又能让干干净净的身子去沾染外物的污垢呢？我宁愿跳进江水、葬身鱼腹，也不愿让高洁的品格蒙上世俗尘埃。
汨罗一沉：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终局
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率军攻破楚国郢都，焚毁了楚国先王的陵墓。楚国被迫迁都，国运走到了穷途末路。
消息传来，年迈的屈原彻底绝望了。他一生眷恋故土、忠于君王，倾尽所有想要挽救楚国，可换来的却是半生流放、山河破碎。这一年的五月初五，屈原走到汨罗江边，写下绝笔，然后抱起一块大石，纵身沉入了滔滔江水。
楚国百姓听说后，纷纷划船赶来打捞他的遗体，却始终没有找到。人们怕江里的鱼虾啃食他，就把米饭装进竹筒、用箬叶包成粽子投入江中；又擂鼓划船，希望惊走鱼群、驱散江中的蛟龙。年复一年，划船演变成了赛龙舟，投下的饭食演变成了粽子，五月初五这天，也就成了纪念屈原的端午节。
数十年后，楚国为秦所灭。那个不肯同流合污的人，没能挡住历史的车轮。可历史又以另一种方式记住了他：楚国的宫殿早已化为尘土，秦国的帝业也早已崩塌，唯有屈原留下的诗篇和那份"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着，穿过两千多年一直活到今天。
屈原的伟大不在于他赢了——他在政治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的伟大在于：当所有人都选择装睡、选择同流合污时，有一个人偏偏要醒着，要干净，要为心中那个更好的国家把路走到最后一步。这世上有些东西，明知不可为，也总要有人为之。这，大概就是我们直到今天还在纪念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