郾城大捷:铁浮屠的末日与岳家军的巅峰时刻

郾城大捷:铁浮屠的末日与岳家军的巅峰时刻

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的夏天,河南的麦子熟了。

金兀术撕毁了才签了一年的和议,四路大军南下,半个月就把河南陕西又抢了回去。宋高宗慌了,连忙下诏让正在鄂州练兵的岳飞出兵。这已经是岳飞第四次北伐了。前三次,他从鄂州打到襄阳,从襄阳打到河南,收复了六郡。但这一次不一样——金兀术把金国最精锐的部队都带来了,他要跟岳飞决一死战。

岳飞把大军扎在颍昌,自己带着一万多背嵬军和游奕军,轻骑进驻郾城。郾城这个地方,在今天的漯河一带,一马平川,正是骑兵决战的好地方。金兀术探听到岳飞孤军在此,眼睛都亮了。他知道,只要打掉岳飞的指挥中枢,岳家军就完了。

七月初八,天刚蒙蒙亮,金军的马蹄声就震得地皮发颤。金兀术亲率一万五千精锐铁骑,其中包括他最引以为傲的"铁浮屠"——三千重甲骑兵,人和马都披着两层铁甲,三匹马用皮索连在一起,冲锋的时候像一堵移动的铁塔,所到之处,无人能挡。还有左右两翼的"拐子马",全是能骑善射的女真骑兵,专门包抄迂回。

宋军这边,兵力只有金军的三分之二,而且大部分是步兵。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

岳飞却笑了。他把儿子岳云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话:"不胜,先斩汝。"

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没有复杂的战术部署。岳云点点头,转身就走。他今年才二十一岁,却已经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了。手中那双八十斤重的镔铁锤,在随州城头上敲碎过伪齐军的胆,在邓州城下砸开过金军的阵。军中都叫他"赢官人"——只要他出马,就没有赢不了的仗。

岳云率八百背嵬军骑兵,迎着金军的铁浮屠冲了上去。

八百对一万五千,这不是打仗,这是找死。但背嵬军就是这样一支部队——他们不是去冲锋的,他们是去凿阵的。岳云一马当先,双锤齐下,最前排的铁浮屠连人带甲被砸得凹陷下去。后面的骑兵紧跟着冲上来,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硬生生凿进了金军的大阵。

金兀术站在高处看傻了。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骑兵。铁浮屠的冲击力,在背嵬军面前居然失去了作用。岳云往来冲阵数十次,铠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手中的铁锤都崩了刃。但他没有退,身后的八百背嵬军也没有退。

就在双方骑兵鏖战正酣的时候,岳飞命令步兵出击了。

这些步兵手里拿的不是长枪大戟,而是麻札刀和大斧。岳飞给他们的命令很简单:不要抬头看,就砍马腿。

铁浮屠虽然重甲护身,但马腿是弱点。三匹马连在一起,一匹马的腿被砍断,另外两匹也跑不了。岳家军的步兵弯着腰冲进阵,专砍马腿,一刀下去,战马哀嘶着倒地,上面的骑兵摔下来,还没等爬起来,第二刀就到了。

战场上顿时成了绞肉机。铁浮屠的重甲在近距离肉搏中反而成了累赘,一个个摔倒在地,被麻札刀砍得血肉横飞。金兀术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铁浮屠成片成片地倒下,心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他指着郾城方向哭喊:"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

这时候,杨再兴冲出来了。

杨再兴是个狠角色。当年他还是曹成的部将,在战场上杀了岳飞的弟弟岳翻。后来被张宪追上,走投无路跳进了深涧,大喊"愿执我见岳公"。岳飞见他相貌奇伟,亲手给他松绑,说:"吾不汝杀,汝当以忠义报国。"

杨再兴记住了这句话。从此之后,每战必当先,用一条长枪,为岳飞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天他远远望见了金兀术的帅旗。擒贼先擒王,他单枪匹马就冲了过去,在万军丛中左冲右突,想要活捉金兀术。金军像潮水一样围上来,杨再兴一条长枪舞得水泼不进,杀了数百人,身中数十箭,每中一箭就折断箭杆继续冲杀。最后虽然没能抓到金兀术,但也吓得金军魂飞魄散,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回来了。

战斗从早上杀到黄昏,金军尸横遍野,金兀术被迫退兵。

但这只是开始。金兀术咽不下这口气,两天后又在郾城北五里店反扑,再次被击败。他怒不可遏,纠集了十二万大军,转攻临颍,要在小商桥跟岳飞决战。

七月十三日,杨再兴率三百骑兵在小商桥巡逻,正好撞上了金军的主力。三百对十二万,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但杨再兴没有退,他想起了八年前岳飞给他松绑时说的那句话。

三百背嵬军,像三百头猛虎,冲进了十二万金军的大阵。杨再兴一马当先,枪挑金军万户撒八孛堇,连杀千户百人。金军箭如雨下,杨再兴身中数十箭,每一箭都深入骨髓。他的战马陷入了小商河的淤泥里,动弹不得。金军的箭还在射,杨再兴怒目圆睁,至死都没有倒下。

三百背嵬军,全部战死。但他们杀死了两千多金军。

第二天,张宪率大军赶到,夺回了杨再兴的遗体。火化的时候,从骨灰里捡出的箭镞,足足有两升。岳飞拿着那些箭镞,手在抖。他亲自为杨再兴设祭,用银枪在青石上刻下"杨再兴坟墓"五个字。那一天,岳家军的将士们,都哭了。

金兀术在小商桥虽然赢了,但赢的代价太大了。他不敢再跟岳飞正面交锋,转头去打颍昌。但岳飞早料到了这一步,就在小商桥之战的第二天,他就派岳云率背嵬军驰援颍昌。

七月十四日,颍昌城下,金兀术三万骑兵,十万步兵,连营十几里。颍昌城里,王贵只有三万守军。

岳云率八百背嵬军,出城列阵。他对将士们说:"今日当与诸君共死此城。"说完,一马当先,冲向了金军的大阵。

这是颍昌之战,也是岳家军最惨烈的一战。岳云往来冲阵十几次,身上受了一百多处伤,战袍被鲜血浸透,连战马都成了血红色。八百背嵬军,人人都成了血人,马成了血马,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老将王贵打到后来都有些撑不住了,想退。岳云瞪了他一眼,王贵脸红了,咬着牙又冲了上去。城中的董先、胡清见城外打得惨烈,开城率部杀出,内外夹击。

激战中,岳云一锤砸死了金兀术的女婿夏金吾,又阵斩了副统军粘罕索孛堇。金军主将一死,全军大乱。这一战,岳家军杀了金军五千多人,俘虏两千多,缴获战马三千多匹。金兀术带着残兵,狼狈逃回开封。

颍昌大捷之后,岳飞乘胜进军朱仙镇,离北宋故都开封只有四十五里。金兀术不甘心,又集结了十万大军,要跟岳飞决战。岳飞只派了五百背嵬军冲锋,十万金军居然一触即溃。金兀术逃回开封,长叹一声:"自我起北方以来,未有如今日之挫衄。"

当时的形势好得不能再好了。河北的义军都打出了"岳"字旗,父老百姓拉着车送粮食,顶着香盆迎接官军。从燕京以南,金国的号令都没人听了。金兀术想签兵补充部队,河北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去。

岳飞大喜,跟部下们说:"这回杀番人,直到黄龙府,当与诸君痛饮!"

黄龙府,在今天的吉林农安,是金国的老巢。岳飞要直捣黄龙,迎回徽钦二帝,洗雪靖康之耻。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进军的命令,而是班师的诏书。

而且是十二道。

一道比一道急,一道比一道措辞严厉。金字牌,日行五百里,过如飞电。一天之内,十二道金牌送到了岳飞面前。每一道,都催他立刻班师,不许停留。

岳飞拿着那十二道金牌,手在抖。十年之功,废于一旦。他向东再拜,泪如雨下:"所得州县,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

班师的消息传开,百姓们拦在马前痛哭:"我们戴香盆、运粮草迎接官军,金人都知道。相公你这一走,我们就活不成了!"岳飞也哭,拿出诏书给大家看:"吾不得擅留。"哭声震野。

岳飞在郾城留了五天,掩护百姓南迁。跟着他南撤的百姓,人山人海。

岳飞走了。他收复的州县,又被金军夺了回去。金兀术又活过来了。

但郾城这一战,永远刻在了历史上。这是冷兵器时代,步兵击败重骑兵的巅峰之战。这是岳家军的巅峰,也是岳飞人生的巅峰。"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句话,是金军用血换来的教训。

很多年后,人们还在说,如果那十二道金牌晚来几天,如果岳飞真的打到了黄龙府,历史会不会不一样?

历史没有如果。但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有那么一群人,他们不畏强敌,不怕牺牲,用血肉之躯,为这个民族守住了最后的尊严。他们的名字,叫岳家军。

而那个站在他们最前面的人,叫岳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