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一个受过奇耻大辱的人,怎么写就了一部史家绝唱

司马迁:一个受过奇耻大辱的人,怎么写就了一部史家绝唱

在中国,只要谈起历史,就绕不开一个人和一本书——司马迁,和他的《史记》。

《史记》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记载了从上古黄帝到汉武帝太初年间、长达三千多年的历史。它开创的"本纪、世家、列传、表、书"体例,被此后两千年的"二十四史"几乎一以贯之地继承,鲁迅称它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可这部伟大著作的背后,是一个常人难以承受的悲剧。

写下这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的人,曾被处以当时最具侮辱性的刑罚——宫刑。在那个把名节看得比命还重的时代,他为什么没有一死了之,反而忍辱负重地活下来,把书写完?

一个史官世家的使命

司马迁出生在一个世代掌管天文、史料的史官家庭。他的父亲司马谈,在汉武帝时担任太史令,立志要修撰一部贯通古今的史书,却没能完成。

公元前110年,司马谈病重。临终前,他拉着赶来奔丧的儿子的手,流着泪留下遗命:我们的祖先本就是周朝的太史,如今我就要死了,你一定会继任太史令,千万不要忘记我想要论著的事业。如今天子封禅泰山,我却因病不能随行,这是命啊!你做了太史令,可别忘了我所要写的东西。司马迁低下头流着泪答应:儿子虽然不聪敏,也一定要把您所整理的史事全部记述下来,不敢有丝毫缺漏。

这一幕,成了司马迁一生的精神原点。后来他继任太史令,得以遍览国家收藏的大量图书档案,又早年游历天下——二十岁时南下江淮、登会稽、探禹穴,又北渡汶泗、讲业齐鲁、过梁楚以归。他不是坐在书斋里抄书,而是亲赴历史现场:到过屈原投江的汨罗江边凭吊,到过韩信的故乡淮阴听老人讲旧事,到过孔子的故里曲阜观察遗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为后来的写作打下了别人没有的根基。

一场飞来横祸:李陵之祸

就在司马迁埋头写作时,一场大祸从天而降。

公元前99年,汉武帝派名将李广利出击匈奴,命骑都尉李陵负责押送辎重。李陵不愿只做后勤,主动请缨,率五千步兵深入匈奴腹地。起初连战连捷,朝廷上下一片庆贺,可不久李陵遭遇匈奴八万主力围困,五千步兵浴血奋战,箭矢用尽、救兵不到,最终李陵兵败投降。

消息传回,汉武帝震怒,满朝文武纷纷落井下石、痛骂李陵。汉武帝问太史令司马迁的看法。司马迁与李陵并无私交,只是据实说了几句公道话:李陵事亲孝、与士信、一心报国,他率五千步兵抵挡数万敌兵,转战千里、矢尽道穷仍拼死力战,就是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他之所以不死而投降,或许是想找机会再报答汉朝。

这番话本是想宽慰皇帝、堵塞那些落井下石之辞,却被汉武帝认为是在有意贬低主帅李广利(李广利是汉武帝宠妃李夫人的哥哥)、为李陵开脱。司马迁因此被定为"诬上"之罪,判处死刑。

忍辱负重:为了一本书活下来

按当时的规矩,死刑有两条活路:要么拿出五十万钱赎罪,要么接受宫刑(腐刑)替代一死。司马迁一个俸禄微薄的太史令,拿不出巨款;而宫刑是阉割之刑,在当时是奇耻大辱,不仅自己终身蒙羞,连祖上、父母都要被人耻笑,是比死更难堪的事。

摆在他面前的,仿佛只剩死路。可他反复想到父亲的遗命,想到那部才写了一半的书。他在后来给朋友任安的信《报任安书》里,剖白了那段炼狱般的心迹: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如果他当时就这样伏法受诛,在别人眼里不过像九牛亡一毛、和一只蝼蚁死去没什么两样。他也想过"士可杀不可辱",可那样一死,书没写成,父亲的嘱托落空,他的死就毫无价值。

于是,他做出了那个艰难到极点的决定——受宫刑,忍辱活下来。他在信里说自己"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及这份耻辱,汗就湿透衣裳。一个视名节如性命的士大夫,硬是把这口吞不下去的气咽了下去,支撑他的只有一个念头:把《史记》写完。

出狱后,他被任命为中书令(这职务多由宦官担任,本身也是一种煎熬),他把全部屈辱、孤愤和心血都倾注到笔下。

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约在公元前91年,司马迁终于完成了这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巨著。

《史记》最了不起的,是它不只是史料的堆砌。司马迁以人物为中心,写下了一场场波澜壮阔的命运:失败的英雄项羽被列入只有帝王才能进入的"本纪",陈胜、吴广这样的底层造反者被写入"世家",游侠、刺客、商人、优伶这些不入正史之眼的小人物,也都有了自己的篇章。他写人物有血有肉、有爱憎有温度,既不隐恶、也不溢美——哪怕是当朝的汉武帝,他也敢于在《今上本纪》等篇章里直书其迷信、奢靡和穷兵黩武。这种秉笔直书的"实录"精神,正是中国史官最可宝贵的传统。

更动人的是,他把自己的人生体验也写进了书里。他写那些身处逆境而发愤的人:周文王被拘禁而推演《周易》,孔子受困厄而作《春秋》,屈原被放逐才写下《离骚》,左丘明失明后著成《国语》,孙膑被剜去膝盖骨而修列兵法,韩非子被囚于秦而写出《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都是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这份"发愤著书"的名单里,其实也藏着他自己。

司马迁的结局,史书没有明确记载,约在汉武帝末年去世。但他用那场奇耻大辱换来的书,成了不朽。他没有用死保全一时名节,而是选择活着完成一桩跨越千年的事业。正因如此,两千多年后,当无数帝王将相的荣辱都化为尘土,那个在屈辱中握笔的身影,和他笔下的三千载风云一起,永远留了下来。

读懂司马迁,才算真正读懂《史记》为什么能成为"绝唱"——那不是一支从容的笔写就的,而是一个人把身家性命、全部尊严都押上去,硬生生从绝境里凿出来的一条通向永恒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