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历四十七年二月,辽东大地冰封雪盖。
辽阳城中,辽东经略杨镐正在部署一场"犁庭扫穴"的大决战。大明倾尽家底,从全国各地抽调兵马,凑了大约十一万大军——对外号称四十七万——联合叶赫女真和朝鲜援军,分四路出击,目标只有一个:捣毁后金都城赫图阿拉,活捉努尔哈赤。
杨镐坐在帅帐里,对着地图指点江山。西路杜松出抚顺关,北路马林出开原,东路刘綎出宽甸堡,南路李如柏出清河堡,四路大军约定三月初一在萨尔浒会师,合兵攻城。
计划看起来很完美:四路齐头并进,努尔哈赤首尾不能相顾。
可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四路大军之间隔着几百里山路,通信要靠信使骑马翻山越岭,根本没法协同。而且,杨镐在大军出发之前,居然把出兵日期和行军路线通报给了朝鲜方面,消息转了几道手,很快就传到了努尔哈赤耳朵里。
努尔哈赤拿到这份"作战计划",笑了。
他只说了八个字:"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杜松冒进,一日覆灭
四路大军中,走得最快的是西路总兵杜松。
杜松是明军中有名的猛将,绰号"杜太师",打仗勇猛,性格却骄横无比。杨镐在誓师大会上特意叮嘱各路将领,务必按约定日期进军,不可冒进。杜松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上了战场就全忘了。他急着抢头功,不顾约定日期,不顾连日大雪、道路泥泞,甩掉辎重和火炮,带着三万精锐连夜强渡浑河,直扑萨尔浒。
到了萨尔浒山下,杜松犯了第二个致命的错误——他把兵力一分为二。自己带一部分去攻打吉林崖上的后金守军,剩下的留在萨尔浒大营驻扎。
努尔哈赤早就盯上了这支孤军深入的队伍。他一看杜松分兵,当即拍板:先吃大营,再打吉林崖,各个击破。
三月初一,后金六旗主力猛攻萨尔浒大营。明军仓促应战,哪里顶得住八旗铁骑的全力冲击?大营很快被攻破,守军几乎全军覆没。努尔哈赤随即挥师东进,把吉林崖上的杜松部团团围住。
杜松拼死抵抗,身中十余箭,仍然提刀砍杀,战至力竭而死。副将王宣、赵梦麟同时殉国,将士尸体铺满了整个山谷。西路三万精锐,一天之内灰飞烟灭。
马林怯战,刘綎中计
第二天,努尔哈赤马不停蹄,挥师北上。
北路总兵马林听说杜松全军覆没,吓得魂飞魄散。他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就地扎营——把自己的兵力分成三处:龚念遂驻斡辉鄂模,潘宗颜驻斐芬山,马林自己守尚间崖。三个营彼此隔开,互不相连。
努尔哈赤一看就乐了:你这不叫防守,叫等着被一个个吃掉。
后金军先攻破龚念遂营,再攻斐芬山潘宗颜营,最后合围尚间崖马林主营。马林见大势已去,丢下军队带着几个亲随落荒而逃,他的两个儿子马燃、马熠全部战死。史书记载:"死者弥山谷,血流尚间崖下,水为之赤。"
北路军覆灭。
这时候,东路总兵刘綎还在山里跋涉。他走的是最远、最险的一条路,两百里山路积雪没膝,士兵饥寒交迫。更要命的是,他完全不知道其他三路已经完了。
努尔哈赤派人假扮杜松的信使,拿着缴获的令箭跑到刘綎营中,说杜将军已经逼近赫图阿拉,催他火速进军会师,免得头功被别人抢走。刘綎将信将疑,但怕杜松抢了头功,咬牙下令丢下辎重,轻装急进。
进了阿布达里岗的峡谷,四面山上的后金伏兵铺天盖地杀了下来。
刘綎是真正的猛将,身经百战,人称"刘大刀",手中的镔铁大刀重一百二十斤,马上轮转如飞。即使到了绝境,他也没有退缩——两臂中箭,面部被刀削去半颊,仍然左右冲杀,亲手斩杀数十人,最终力竭战死。养子刘招孙背着他的尸体拼命突围,也死在乱军之中。
东路军全军覆没。
五天定乾坤
四路大军,三路由灭。
南路李如柏接到撤军命令后,连后金兵的影子都没见着就慌忙后撤。撤退途中,后金二十多个哨骑远远追来,喊了几嗓子,南路军竟然自相践踏,死伤千余人。
五天。仅仅五天。
明军阵亡四万五千余人,损失战马近三万匹,火器甲胄粮草全部资敌。高级将领阵亡三百余人。杜松战死、刘綎殉国、马林逃亡,杨镐被下狱论死。
这一仗打完,辽东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战前,明朝在辽东还有战略主动权,后金偏居一隅,随时面临围剿。战后,明军精锐丧失殆尽,再也组织不起大规模进攻,只能缩在山海关一线被动防守。而努尔哈赤缴获了大量军械物资,威望暴涨,八旗军的信心彻底建立起来了。此后几年,后金一路南下,连克开原、铁岭、沈阳、辽阳,把明朝势力一步步挤到了山海关。
萨尔浒不是简单的以少胜多。这是努尔哈赤对明军致命弱点的精准判断——分兵就是找死,信息不透明就是等着被各个击破。六万八旗军集中在一起,像一把尖刀,把十一万明军拆开来一段一段地嚼碎了。
李如柏的后路
四路大军中,唯一没跟后金正面交手的,是南路总兵李如柏。
李如柏是李成梁的儿子,靠家族荫庇当上总兵。他本就对这次出征不情不愿,行军速度四路中最慢。等接到三路覆灭的急报,他二话不说掉头就跑。撤退途中,后金二十多个哨骑远远吊在后面,喊了几嗓子,南路军竟然吓得自相践踏,死伤千余人。
消息传回朝中,朝臣纷纷弹劾李如柏畏敌不战。李如柏不堪屈辱,最终自尽身亡。他这一路保存了建制,主将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也算报应不爽。
从萨尔浒到甲申之变,中间只隔了二十五年。大明亡国的种子,就埋在这片冰封的辽东山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