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看上去很美的开始
1927年4月18日，南京。
蒋介石在这里宣布成立国民政府。典礼不复杂，排场也不算大，但意义不小——一个新的政权开始了。
从这一天到1937年11月国民政府迁往重庆，整整十年。这十年，史称"南京十年"或"黄金十年"。
之所以叫"黄金"，是因为这十年里，中国在不少方面确实有了长足的进步。但"黄金"二字打了引号——因为表面的光鲜下面，藏着太多见不得人的东西。
先说好的。
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第一件事就是统一财政。这可不是小事。北洋时期，全国税收乱成一锅粥，各省军阀自己收税、自己花，中央政府穷得叮当响。财政部长宋子文接手这个烂摊子，开始了一步步的改革。
最漂亮的一手是1933年的"废两改元"和1935年的"法币改革"。废两改元，废除了各地流通的银两制度，统一使用银元。法币改革更彻底——直接废除银本位，发行不兑现的纸币"法币"作为唯一合法货币。
这两项改革的效果立竿见影。货币统一了，商业流通顺畅了，政府的税收也跟着上来了。到1936年，国民政府的财政收入比1928年翻了一番多。
交通建设也没落下。1927年到1937年，全国铁路从不到8000公里增加到13000公里左右。粤汉铁路全线贯通，浙赣铁路建成，陇海铁路向西延伸。公路更夸张，从3万多公里增加到10万多公里。
南京城里，中山陵建好了，中央大学成了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新街口一带高楼拔地而起，有了现代都市的模样。
1936年的中国，如果只看数字，确实像那么回事。
二、军阀们不安分
但统一只是表面上的。
蒋介石的南京政府，名义上管辖全国，实际上能直接控制的只有长江中下游的几个省。其他地方？各有各的主子。
西北的冯玉祥、山西的阎锡山、两广的李宗仁和白崇禧、东北的张学良，还有四川那些大大小小的军阀，表面上都听南京的，实际上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
矛盾终于在一场大战中爆发了。
1930年5月，中原大战开打。这是蒋介石和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之间的一场总决战。双方投入兵力超过百万，战线绵延数千里，从山东打到河南，从安徽打到湖北。
这场仗打了半年多。
冯玉祥的西北军战斗力不弱，阎锡山的晋绥军装备精良，李宗仁的桂系又是出了名的善战。三个人联手，给蒋介石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但蒋介石手里有两张王牌：钱和飞机。
江浙财阀的钱源源不断地送进来，蒋介石用来收买对方阵营的将领。冯玉祥手下的韩复榘、石友三先后倒戈，西北军的阵线从内部瓦解了。空军方面，蒋介石的飞机轰炸对方阵地，而冯阎联军连一架飞机都没有。
1930年9月，张学良宣布拥蒋，派东北军入关。大势已定。冯玉祥退回陕西，阎锡山逃往大连，李宗仁退回广西。中原大战以蒋介石的完胜告终。
这场战争的意义在于，从此以后，再没有哪个军阀敢公开挑战蒋介石了。南京政府的权威达到了顶峰。
三、围剿与反围剿
军事上最大的威胁，来自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向。
1927年四一二政变之后，共产党人从城市撤退到农村。毛泽东在湖南发动了秋收起义，带着一支队伍上了井冈山。在那里，他建立了一个农村革命根据地，开创了一条和苏联模式完全不同的道路——农村包围城市。
蒋介石一开始没把这当回事。一群泥腿子，几杆破枪，能成什么气候？
但他错了。
毛泽东在井冈山搞出了一套完整的打法。打土豪分田地，动员农民支持革命。农民有了土地，自然就愿意跟着共产党干。这种扎根基层的组织能力，是任何军阀都做不到的。
1930年到1934年，蒋介石对中央苏区发动了五次大规模"围剿"。
前四次，全输了。
毛泽东的战术很简单也很有效：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不跟你硬碰硬，专挑你的薄弱环节下手。国军每次都是大张旗鼓地进去，灰头土脸地出来。
第五次围剿，蒋介石换了打法。他请来了德国军事顾问，采用了"堡垒主义"战术——不深入了，就一步一步地修碉堡、筑工事，慢慢压缩苏区的空间。
这一次，苏区扛不住了。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被迫撤离江西，开始了长征。这是一次惨烈的战略转移——出发时8万多人，到达陕北时只剩下不到1万人。但红军活下来了，而且找到了新的根据地。
蒋介石在日记里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说共产党"流窜"了，但"匪患"并未消除。他说的没错。
四、繁华与危机并存
1930年代中期的中国，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面貌。
城市在变。上海成了远东最大的金融中心，外滩的摩天大楼和巴黎、纽约不相上下。百老汇路的霓虹灯通宵不灭，霞飞路上的咖啡馆座无虚席。上海滩的爵士乐和好莱坞电影，跟纽约、伦敦几乎同步。
但农村呢？大多数地方还是老样子。地主收租、农民种地、天灾人祸轮番上阵。1931年的长江大水淹了十几个省，几百万人受灾。1942年的河南大饥荒更是饿死了上百万人——虽然那已经是南京十年之后的事了，但农村的脆弱性从这十年就能看出来。
工业方面，中国的民族资本确实在发展。纺织、面粉、火柴、水泥等行业都有了不少进步。荣家的申新纺织、范旭东的永利碱厂，都做到了相当规模。但整体来看，中国的工业基础仍然薄弱得可怜。钢铁产量不到日本的十分之一，机械制造业几乎为零。
更致命的是政治上的脆弱。蒋介石虽然打赢了中原大战、围剿了红军，但内部的派系斗争从未停止。国民党内部的CC系、黄埔系、政学系争得不可开交。地方实力派表面上服从，暗地里各怀鬼胎。日本人在东北建了伪满洲国，在华北不断制造事端。
1936年12月12日，张学良和杨虎城在西安发动兵变，扣押了蒋介石。这就是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
蒋介石被迫同意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南京十年的故事到这里就该画上句号了。这十年，中国确实在进步——财政统一了，交通改善了，城市繁荣了，大学培养了一批人才。但这种进步是脆弱的、不平衡的。它建立在一个分裂的政治基础之上，建立在对广大农村的忽视之上，建立在日本还没有全面进攻的侥幸之上。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的枪声响起。南京十年的繁华，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