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吨的庞然大物
1946年2月14日，情人节，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的一个房间里挤满了人。
大家围在一台巨大的机器周围，看着指示灯一排排亮起来又灭掉。这台机器叫ENIAC，电子数字积分计算机，是世界上第一台通用电子计算机。
这东西有多大呢？长30米，高2.4米，重30吨。一万八千多根真空管、七万个电阻、一万个电容，电线加起来有八百多公里长。耗电150千瓦——一开机器，周围半个街区的灯都得暗一下。
当时有个段子，说ENIAC每出一次故障，操作员就得拿着手电筒在一万八千根管子里找哪根烧坏了。平均每七分钟坏一根，换一根只要15分钟。即便这样，每天也得有好几个小时在修机器。
ENIAC是干嘛用的？算火炮弹道。二战时，陆军打炮得算弹道表，每一种炮、每一种角度、每一种天气，都得算出炮弹飞哪儿去。靠人算的话，一个熟练的计算员算一条弹道得20个小时，ENIAC呢？30秒。
虽然快，但这玩意儿跟现在说的"计算机"差得远。编程不是敲代码，是靠插线板和开关。你想换个程序，就得把几千根电线重新插一遍，一次编程可能要好几天。
但不管怎么说，ENIAC开了个头，证明电子管计算机可行，速度也比机械快太多。1946年全世界也就那么几台计算机，每台都是国家级的宝贝。那时候没人能想到，五十年后，几乎每个人口袋里都装着一台。
冯·诺依曼架构
ENIAC造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叫约翰·冯·诺依曼的数学家路过了莫尔学院。
冯·诺依曼是个传奇人物，匈牙利犹太人，从小就是神童。他参与过曼哈顿计划，后来又搞博弈论，是那种横跨好几个领域的天才。
他看了ENIAC之后，觉得这东西设计上有个大问题：程序和数据是分开的，程序是硬接线的，数据存在别的地方。每次换程序就得重新接线，太麻烦了。
1945年6月，冯·诺依曼写了一份报告，叫《关于EDVAC的报告草案》。报告里提出了一个关键的想法：把程序和数据都存在内存里，计算机从内存里取指令，一条一条执行。
这就是著名的"存储程序"思想，后来被称为冯·诺依曼架构。
这个架构说起来简单，就五部分：运算器、控制器、存储器、输入设备、输出设备。程序和数据都放存储器里，控制器一条条取指令出来，运算器算完再放回去。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结构，从1945年用到今天。你手里的手机、桌上的电脑、机房里的服务器，骨子里全是冯·诺依曼架构。七十多年了，算力涨了几百亿倍，架构还是那个架构。
后来很多人说，冯·诺依曼不是第一个想到存储程序的人，图灵更早。但冯·诺依曼把它系统地写出来了，而且写得特别清楚，所有人一看就懂。
有时候，第一个说清楚的人，比第一个想到的人更重要。
从大房间到办公桌
计算机造出来了，但太贵了。
五十年代的大型机，一台几百万美元，还得专门修机房、配空调、养一队技术人员。能用得起的只有政府、军队和大公司。IBM在这个领域称霸，客户也就那几百个。
很多人觉得计算机就应该是这样的，大家伙，放在玻璃房子里，穿着白大褂的人才能碰。
但总有不信邪的。六十年代末，DEC公司出了PDP系列小型机。比大型机小多了，大概一个冰箱那么大，价格也便宜，几万到几十万美元一台。大学实验室、小公司都买得起。很多工程师第一次不用排队等大型机了。
1971年，英特尔的工程师费德里科·法金搞出了4004微处理器——把一整个CPU做在一颗芯片上。虽然只有2300个晶体管，性能还不如ENIAC的万分之一，但它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价格只要几十美元。
微处理器出来之后，一些电子爱好者坐不住了。1975年，MITS公司推出了Altair 8800，就是一套套件，你自己买回来焊，焊完了是一台能用的电脑。什么显示器都没有，面板上全是开关和小灯，你拨开关输入程序，看小灯输出结果。
就这么个破玩意儿，卖疯了。《大众电子学》杂志封面一登，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因为这是普通人第一次能拥有自己的计算机。
那几年，全美国冒出了一堆电脑爱好者俱乐部。最有名的是旧金山湾区的家酿计算机俱乐部，一群怪人每个礼拜聚在一起，聊怎么改机器、怎么写程序。
惠普工程师史蒂夫·沃兹尼亚克在家酿俱乐部展示了自己攒的一台电脑，有键盘有显示器，还能跑BASIC语言。他的朋友史蒂夫·乔布斯看了说，这玩意儿能卖钱。
两个人凑了一千多块钱，在车库里攒机器。1976年，苹果公司成立了。
两个年轻人和口袋里的电脑
差不多同一时间，西雅图有两个年轻人也在盯着Altair。
一个叫比尔·盖茨，哈佛大学的辍学生，一个叫保罗·艾伦，是他的发小。他们看到Altair的报道之后，觉得这东西需要软件——具体来说，需要一个BASIC语言解释器。
他们给MITS公司写信，说我们能写BASIC，你们要不要？MITS说行啊，你们来演示一下。这时候他俩还一行代码都没写呢。接下来的八个星期，两个人在学校的计算机中心熬夜赶工，最后演示成功了。
1975年4月，微软公司成立了。微软比苹果还早一点。
1977年苹果出了Apple II，这是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个人电脑"——有塑料壳子，有键盘，能接电视当显示器，插软盘，普通人买回来就能用。Apple II卖了几百万台，把电脑从爱好者圈子推进了普通家庭和办公室。
但苹果是封闭的，硬件软件全自己做。微软不一样，不管谁做硬件，盖茨都给他提供软件。
1980年，蓝色巨人IBM决定搞个人电脑。他们本来找Digital Research公司要CP/M操作系统，结果那家公司的老板加里·基尔代尔那天去开飞机了，没空签保密协议。IBM的人转头找了微软。
盖茨抓住了这个机会。他手里本来没有操作系统，就花了七万五千美元从西雅图一家小公司买了个叫QDOS的系统，改一改叫MS-DOS，给IBM用。更关键的是，他保留了授权给其他厂商的权利——IBM PC卖得越好，兼容机越多，微软赚得越多。
这是计算机史上最划算的一笔买卖，换来了后来几十年的操作系统垄断。
1984年苹果出Macintosh，第一次把图形界面和鼠标带给普通用户。乔布斯从施乐PARC研究所"借"来了图形界面的想法——施乐自己不知道这东西值钱，被乔布斯低价换走了。
比尔·盖茨一看图形界面这么好用，也搞了个Windows。乔布斯气坏了，把盖茨叫到苹果总部骂了一顿。盖茨慢悠悠说了一句：咱们俩都有个有钱邻居叫施乐，我溜进去想偷台电视，结果发现电视早被你偷走了。
1995年Windows 95发布，一炮而红。Wintel联盟统治了个人电脑市场近三十年。
2007年乔布斯发布iPhone，把电脑塞进了每个人的口袋。今天全世界有超过60亿部智能手机，相当于地球上绝大多数人都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
从30吨的ENIAC到口袋里的手机，这才七十多年。1943年IBM董事长托马斯·沃森说过，全世界大概只需要五台计算机就够了。这话后来经常被拿来当笑话。
但你想想，1943年的时候，谁能想到七十年后，几乎每个人的口袋里都有一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