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文帝:一个被低估的皇帝,怎么结束了近四百年分裂、攒出一个盛世

隋文帝:一个被低估的皇帝,怎么结束了近四百年分裂、攒出一个盛世

说起中国历史上最被低估的皇帝,隋文帝杨坚一定榜上有名。

大多数人对他没什么印象,提起隋朝,往往只记得那个修大运河、三征高句丽、把强盛王朝十几年就败光的"暴君"儿子隋炀帝杨广;而隋朝又因为太短命(享国仅三十七年),常常被当作随后那个辉煌大唐的"背景板",一带而过。可如果把历史的账认真算一算,就会发现杨坚做的事情,分量重得惊人。

他以外戚身份从北周孤儿寡母手中夺取江山,建立隋朝;公元589年挥师南下,一举灭掉割据江南的陈朝,结束了自东汉末年黄巾起义以来近四百年的分裂割据(中间只有西晋短暂统一),让中国重新成为一个大一统的国家。他开创的一系列制度——三省六部制、分科考试选拔官员(科举制的雏形)、《开皇律》等——被唐朝直接继承、沿用发展,奠定了此后一千多年中国政治制度的基本框架。他统治时期政治清明、府库充盈、户口大增,史称"开皇之治",到他晚年,隋朝的富庶程度,甚至让后来经历了"贞观之治"的唐朝,直到鼎盛时才勉强超过。

一个名声不显的皇帝,凭什么做出这样的事业?

从外戚到皇帝:关陇集团内部的一次"禅让"

杨坚的崛起,离不开他的出身——他正是前面讲过的那个"关陇集团"的核心成员。

杨坚出身弘农杨氏(自称),其父杨忠是西魏、北周的开国功臣、十二大将军之一,封随国公,是宇文泰关陇军事贵族集团里的重要人物。杨坚从小在寺院长大(由尼姑抚养),性格深沉寡言,后来袭爵随国公,还娶了西魏、北周名将、八柱国之一独孤信的女儿独孤伽罗为妻——这桩婚姻把他和关陇集团最顶级的几大家族紧紧捆在了一起。杨家、独孤家,与宇文家、李家(李渊家族)等世代联姻,本就是同一个利益圈子里的人。

杨坚能走到权力之巅,靠的是外戚身份。北周宣帝宇文赟(就是那个灭佛雄主周武帝的儿子)荒淫早逝,留下年幼的周静帝,杨坚因为是小皇帝的外祖父(其女杨丽华是宣帝的皇后之一),以大丞相身份入宫辅政,很快掌握了大权。他先是以雷霆手段平定了北周宗室和地方将领的反抗(如"三总管之乱"),大杀宇文氏诸王,铲除威胁,随后在公元581年逼周静帝"禅让",自己登基称帝,因"随"字有"随走、不稳定"的忌讳,改国号为"隋"。

从孤儿寡母、外孙手中夺取江山,这事历来被认为不那么光彩,清代学者王夫之甚至说他"窃国"。但跳出道德评判,杨坚所处的本就是关陇集团内部"皇帝轮流做"的时代——北周本身也是从西魏篡来,北齐从东魏篡来,政权更迭早已被这个军事贵族集团所默许。杨坚真正的本事,不在于"得国"的方式,而在于"得国"之后,他展现出的雄才大略和治理能力。

灭陈统一:一场水到渠成的收官

杨坚建隋后,用了七八年时间休养生息、整军经武、离间削弱突厥(他成功运用"远交近攻、离强合弱"的策略,使强大的突厥分裂为东西两部,解除了北方的后顾之忧),然后把目光投向了割据江南的陈朝。

此时的陈朝,是南朝最后一个、也是最弱小的王朝。陈后主陈叔宝是个出了名的文艺皇帝和昏君,他精通辞赋、沉湎声色,整日和宠妃张丽华、孔贵嫔以及一批文人狎客在宫里饮酒赋诗作乐,创作了《玉树后庭花》这样的靡靡之音,对北方虎视眈眈的隋朝却毫无防备,自恃有长江天险,认为隋军"难道能飞过来吗"。

公元588年,隋文帝以次子晋王杨广为行军元帅,率五十一万大军,分八路南下伐陈。隋军势如破竹,于公元589年正月趁陈朝君臣欢度春节、防备松懈之际,渡过长江,攻破都城建康。城破之时,陈后主惊慌失措,带着张丽华、孔贵嫔跳进宫中一口枯井(胭脂井)里躲藏,被隋军搜出俘获——唐代诗人杜牧"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感叹的就是这段历史。陈朝灭亡,岭南也很快归附,分裂近四百年的中国,至此重归一统。

这场灭陈之战打得干脆利落,几乎没有太大悬念,因为它不是一场侥幸的胜利,而是北方经过北周武帝改革、隋朝开皇积蓄后,对腐朽的南陈在国力、军力、制度上的全面碾压。杨坚完成的,是历史酝酿了数百年、由他临门一脚的"收官"。

开皇之治:制度、节俭与一个富庶的奇迹

隋文帝真正影响深远的,是统一之后的制度建设和国家治理,这才是"开皇之治"的内核。

在中央官制上,他正式确立了"三省六部制"——中书(内史)、门下、尚书三省分工制衡、共同辅佐皇帝,尚书省下再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分掌各类政务。这套制度既分割了相权、加强了皇权,又使行政分工明确、运转高效,被此后的唐、宋、元、明、清基本沿袭。在选官上,他废除了魏晋以来被门阀垄断的"九品中正制",下令各州每年推举人才,并开始用分科考试的办法选拔官员,这是后来影响中国一千多年的科举制的萌芽,它第一次为寒门子弟打开了凭才学、而不是凭门第进入仕途的大门,意义极其深远。在法律上,他命人修订《开皇律》,废除了前代大量残酷的肉刑和酷刑,确立笞、杖、徒、流、死五刑,宽简而严明,成为《唐律》的蓝本。在地方行政上,他把东汉以来混乱的州、郡、县三级,精简为州、县两级,裁撤大批冗官,节省开支、提高效率,又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在经济上,他继续推行并完善均田制,减轻赋役、与民休息,又花大力气"大索貌阅"——也就是严格清查户口、核对年龄相貌,把大量被豪强隐匿的人口重新编入国家户籍,仅此一项就搜出两百多万漏报人口,极大增加了国家的纳税基础。他还统一了币制和度量衡,修筑了规模宏伟的新都大兴城(即后来的唐长安城,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

杨坚本人又极其勤政和节俭,这一点和他儿子形成刺眼的对比。他每天上朝处理政务常常到日头偏西,生活上躬行节俭,自己的车马坏了只修不换,平时膳食不过一道肉菜,后宫穿洗旧的衣服,还严令禁止地方进献珍奇贡品。上行下效,开皇年间社会上形成了崇尚俭朴的风气。在这套"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发展生产+皇帝节俭"的组合拳下,隋朝的国力迅速膨胀:人口从隋初的约四百万户,增长到他晚年的近九百万户;政府粮仓在各地修建了兴洛仓、回洛仓、含嘉仓等大型官仓,囤积的粮食、布帛堆积如山,史载"计天下储积,得供五六十年"——也就是说,隋朝攒下的财富,据说够国家用上五六十年。直到唐太宗时,还在使用、感慨隋朝留下的储粮。

勤政皇帝的另一面

杨坚是个复杂的人物。他开创盛世,却也有着鲜明的性格缺陷。他猜忌心重、苛察寡恩,统一天下后,对开国功臣很不放心,担心别人也学他"禅让"那一套,陆续贬黜、诛杀了不少功臣(如帮他平定天下的高颎后来也被罢相,名将史万岁更被他在朝堂上当场冤杀),使君臣关系紧张。他执法严苛,晚年尤其喜怒无常,常常在朝堂上杖责大臣,甚至因为一点小事就下令在殿廷打人、杀人,开了恶劣的先例。

对隋朝国运影响最致命的,则是继承人的选择。他和皇后独孤伽罗夫妻感情极深(独孤皇后在世时他坚持"一夫一妻"、不纳嫔妃,五个儿子全是独孤皇后所生,这在历代帝王中绝无仅有),但也因此深受这位强势皇后的影响。长子杨勇本是太子,为人宽厚但生活奢侈、又冷落正妻、宠爱姬妾,惹得崇尚节俭、主张一夫一妻的独孤皇后不满;而次子晋王杨广(隋炀帝)极善伪装,在父母面前刻意表现得节俭、专一、孝顺,礼贤下士、博取名声,再加上权臣杨素的推波助澜,杨坚最终在公元600年废黜长子杨勇,改立杨广为太子。

公元604年,隋文帝病逝(也有说法认为他在病中被杨广一派所害,史载存疑),享年六十四岁。他留下的,是一个统一、富庶、制度完备、甲兵强盛的崭新王朝;而接过这份丰厚遗产的,正是那个即将在短短十几年里,把一切挥霍殆尽、让隋朝二世而亡的儿子。

历史常常以成败论英雄,于是短命的隋、低调的杨坚,被耀眼的唐和出名的儿子遮住了光芒。但平心而论,是杨坚结束了近四百年的大分裂,重新搭起了大一统国家的制度骨架,又用极致的勤勉和节俭攒下了惊人的家底——后来的贞观之治、大唐盛世,某种程度上正是站在他这个"被低估的起点"上。唐朝人能那么从容地开创辉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隋文帝早就把路修通了、把规矩立好了、把粮仓堆满了。一个王朝可以短命,但它奠基者的眼光和功业,不该被时间一并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