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炀帝:一个急功近利的雄主,怎么用十四年败光了父亲攒下的盛世

隋炀帝:一个急功近利的雄主,怎么用十四年败光了父亲攒下的盛世

如果要给中国历史上的"败家子皇帝"排个名,隋炀帝杨广大概率名列前茅。他接手的,是父亲隋文帝留下的一个统一、富庶、府库充实、制度完备的强盛王朝;可仅仅十四年后,这个王朝就在遍地烽火中轰然崩塌,他本人也在江都被部下缢杀,落得个身死国灭、被后世追谥为"炀"(去礼远众、逆天虐民之意)的下场。

但杨广又是一个极其复杂、不能简单用"暴君"二字概括的人物。他并非昏庸无能之辈——他天资聪颖、才华横溢、抱负极大,一心想做超越古今的千古一帝。他在位期间营建东都、开凿大运河、修筑驰道、三征高句丽、经营西域、巡幸天下,每一件单拎出来都堪称"大手笔"。问题恰恰在于:他太想在自己这一代、在短短十几年里,把几代人才能干成的大事全部干完,而且不计代价、不顾民力。

一个聪明、有雄心、起点极高的皇帝,为什么会把一手绝世好牌打得稀烂?答案,或许就藏在那条至今仍在流淌的大运河里。

影帝上位:靠伪装夺来的太子之位

杨广能成为隋炀帝,本身就充满了算计。他是隋文帝和独孤皇后的次子,本与皇位无缘——太子是他的大哥杨勇。

但杨广极懂父母的心思。隋文帝以节俭著称,独孤皇后最恨男人宠妾灭妻、用情不专。太子杨勇为人直率、不会作伪,生活上讲求排场,又冷落母亲为他挑选的正妻元氏、专宠姬妾云氏,元氏后来暴病而亡,独孤皇后怀疑是杨勇与云氏所害,对这个长子越来越不满。杨广则反其道而行之,把一场长达十余年的"表演"做到了极致:他平日里只和正妻萧妃住在一起,姬妾生了孩子都不养育,以示专一;每次父母派人到他府上,他都和萧妃恭敬迎接、厚礼相待;他把王府装饰得朴素无华,琴弦弄断、蒙上灰尘,故意让来视察的隋文帝看到,以为他不好声色;上朝时车马侍从一概简陋,对大臣恭敬谦卑、礼数周到,为自己博得了"仁孝"的美名,朝野上下都称颂晋王贤德。

与此同时,杨广又勾结权臣杨素,不断在隋文帝和独孤皇后面前挑拨、诬陷杨勇。长年累月的耳边风,加上杨勇自己确实有不少让父母失望的毛病,隋文帝终于在公元600年废黜杨勇,改立杨广为太子。后来隋文帝病重,杨广的伪装一度露出马脚(他调戏父皇的宠妃陈夫人,又与杨素密商后事的信误送到文帝手中),隋文帝震怒,连呼"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误我",想重召杨勇,却已被杨广、杨素的人控制,很快含恨而终(其死因历来有"被弑"的猜疑)。公元604年,杨广即位,并很快矫诏赐死了废太子杨勇。一个靠极致伪装和权谋登上皇位的人,从此再无人能约束他内心那奔腾的欲望和雄心。

营建东都与开凿大运河: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杨广即位后,立刻以一种近乎透支的节奏,启动了一系列超大型工程。

公元605年,他下令营建东都洛阳,每月征发的民夫多达两百万人,建宫殿、修苑囿,穷极壮丽;与此同时,他下令开凿大运河。这条运河并非凭空挖一条新沟,而是以洛阳为中心,利用、疏通和连接天然河流与前代旧渠,分几段开凿:通济渠(从洛阳引黄河水向东南,沟通淮水,连接长江方向)、邗沟(利用春秋时吴国开凿的邗沟故道,连接淮河与长江,直达江都,即今扬州)、永济渠(向东北,引沁水南通黄河、北达涿郡,即今北京一带)、江南河(从京口,即今镇江,向南修到余杭,即今杭州)。经过前后多年、数百万民夫的劳作,一条以洛阳为枢纽,北抵涿郡、南达余杭,沟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全长两千多公里的南北大运河,最终贯通。

从历史的长时段看,大运河是一项真正"功在千秋"的伟大工程。在此之前,中国的主要河流大多自西向东流,南北之间缺乏便利的水运通道。大运河一开,把富庶的江南和政治、军事中心的北方紧紧连在一起:南方的粮食、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关中、洛阳乃至北方边镇,极大地加强了统一王朝对江南的控制,促进了南北经济文化交流,沿线兴起了扬州、苏州、杭州等一批繁华城市。此后唐、宋、元、明、清,历代都依赖大运河漕运命脉,京杭大运河直到今天仍是世界上最长的人工运河,部分河段至今仍在通航、并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唐人皮日休评价说"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清代人也说"隋之亡虽由此,而后世之利亦由此",道出了它"罪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两面。

但在当时,这条河是用民夫的血汗和白骨堆出来的。修河征发民夫动辄数百万,官吏督役严酷,民夫长年浸泡在泥水中劳作,大量人病死、累死,史书载"役丁死者什四五"(死去的民夫占到四五成),运送尸体的车辆络绎不绝。更要命的是,杨广修运河,并不全是为了国计民生,其中一个直接动因,是方便他自己乘龙舟巡游江都。他第一次下江都,乘坐的龙舟高达四层、装饰金碧辉煌,后宫、诸王、公主、百官随行的船只首尾相接两百多里,拉纤的纤夫就有八万多人,沿途五百里内的州县都要贡献珍食美味,吃不完的就地掩埋,奢靡惊人。这样的巡游,他前后搞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对沿途百姓的巨大盘剥。

三征高句丽:压垮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说大运河还能"利在千秋",那么三征高句丽,则是彻头彻尾、耗尽国力民力的灾难,成了压垮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句丽是当时雄踞辽东和朝鲜半岛北部的一个强大的地方政权,在隋朝建立后多次与中原王朝发生冲突,还联络突厥对抗隋朝。隋炀帝认为高句丽不臣服、是东北方向的心腹大患,决定倾全国之力御驾亲征,企图一战而定。

公元612年,第一次征高句丽,隋军出动一百一十三万之众(号称两百万),加上运输的民夫,动员规模空前,仅渡过辽河的陆军和进攻平壤的水军就声势浩大。但这场战争组织混乱、补给困难、指挥失当,高句丽军队顽强抵抗、坚壁清野,隋军在辽东攻城不下、在萨水(清川江)又中了高句丽将领乙支文德的诱敌深入之计,渡过萨水的三十多万隋军精锐几乎全军覆没,最后逃回来的只剩两千多人,第一次征伐以惨败告终。

杨广不肯认输,第二年(613年)再次亲征,正当战事胶着、围攻辽东城之际,后方负责督运粮草的权臣杨素之子杨玄感,在黎阳举兵叛乱,进逼东都洛阳。后院起火,杨广不得不紧急撤军,第二次征高句丽半途而废。平定杨玄感后,一意孤行的他在公元614年又发动第三次征伐,此时天下已经大乱、农民起义遍地,被征发的士兵大量逃亡,高句丽也疲敝不堪、遣使请降,杨广算是讨到一个"称臣"的台阶,草草收兵——可等他要求高句丽国王入朝,对方又根本不来,这场耗费了无数人命钱粮的战争,最终什么实质成果也没捞到。

三征高句丽,把开皇之治攒下的家底和民力彻底掏空。为了打仗、修河、建东都,朝廷无休止地征调兵役、徭役,"天下死于役而家伤于财",青壮男子几乎被征发殆尽,甚至出现"男丁不足,妇人服役"的惨状,大量田地荒芜、农村凋敝。百姓被压榨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揭竿而起。

遍地烽火与江都宫变

早在第一次征高句丽期间,民变就已爆发。山东人王薄自称"知世郎",在长白山(今山东章丘境内)聚众起义,还作了一首著名的《无向辽东浪死歌》,号召百姓别去辽东白白送死。此后,各地起义如星火燎原,迅速燃遍全国:河北有窦建德,河南有翟让、李密领导的瓦岗军,江淮有杜伏威、辅公祏……与此同时,一批隋朝的官僚、豪强眼看大势已去,也纷纷割据自保、起兵反隋,其中就包括后来建立唐朝的李渊(时任太原留守)。

可笑又可悲的是,面对土崩瓦解的局势,隋炀帝却选择了逃避。他长期留在江都(扬州),沉湎酒色、自欺欺人,据说常常对着镜子对萧皇后说:"好头颈,谁当斫之(这么好的一颗脑袋,会被谁砍下来呢)?"他甚至备下了毒酒,又在江都宫中修建了百余间精致的房舍,每日换一处饮酒作乐,在末日的狂欢中麻醉自己。随他南下的禁军"骁果"大多是关中人,眼看天下大乱、思乡心切,又听说皇帝想迁都丹阳(南京)、不再北归,人心惶惶、纷纷密谋叛逃。

公元618年,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等利用骁果的不满发动兵变,攻入江都宫。杨广闻讯换衣逃跑,被擒获。面对叛军,他还想保留最后的体面,质问"我何罪至此",并提出"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何得加以锋刃,取鸩酒来",想要毒酒自尽,却被拒绝。最终,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隋天子,被叛军解下身上的白绫缢杀(一说用练巾勒死),时年五十岁。他死后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还是萧皇后和宫人拆了床板做了口小棺材,草草下葬。盛极一时的隋王朝,随之名存实亡,不久后便被李渊建立的唐朝取代。

回看隋炀帝,他的悲剧不在于没有能力或抱负,而恰恰在于他的能力和抱负,配上了一颗毫无敬畏、急功近利的心。他太聪明、太自负、太想在短时间内成就万世之功,于是把天下百姓当成实现自己功业的工具和数字,无视他们的承受极限,把本该几十年、上百年循序渐进完成的工程和战争,强行压缩到十几年里一起上马。大运河固然伟大,但伟大的工程不能为暴君的暴虐开脱——因为历史不只是看后人得到了什么,更要看当时的人付出了什么;同一条河,它可以是贯通南北的千年命脉,也可以是一个王朝耗尽民力的血腥见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后来被唐太宗反复引为镜鉴,而杨广用他十四年败光盛世的惨痛结局,给所有后来的统治者上了最沉重的一课:再宏大的雄心,一旦脱离了民心、超出了民力,最终都只会变成埋葬自己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