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44年，和林城上空飘着阴郁的云。一位年届五十四岁、美髯垂胸的契丹宰相在悲愤中走完了他的一生。当他去世的消息传出，"蒙古诸人哭之如丧亲戚。和林为之罢市，绝音乐者数日，天下士大夫莫不茹泣相吊"。
他就是耶律楚材，一个在蒙古铁骑横扫欧亚的黑暗年代，以一己之力护住中华文明火种的"治天下匠"。他不是汉人，却比绝大多数汉人更执着地守护着中原文化；他身处游牧政权的核心，却毕生推行儒家仁政，用文明驯服暴力。
契丹遗孤：从金国遗臣到蒙古谋臣
金章宗明昌元年（1190年）六月二十日，燕京城内的耶律相府喜气洋洋。年已六十的金朝尚书右丞耶律履晚年得子，兴奋之余为婴儿占卜，私下对亲友说："吾年六十而得此子，吾家千里驹也，他日必成伟器，且当为异国用。"于是取《左传》中"楚虽有材，晋实用之"的典故，为儿子取名耶律楚材。
这个预言一语成谶。
耶律楚材出身显赫，九世祖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八世祖是耶律阿保机长子、东丹王耶律倍。这个家族虽为契丹皇族，却早已深度汉化。其父耶律履"通六经百家之书，尤邃于《易》"，在金朝官至宰相。
然而，楚材三岁时父亲便去世了，全靠母亲杨氏诲育。杨氏是金朝名士杨昙之女，曾"教授禁中"，是一位极有见识的女性。在母亲的精心教导下，耶律楚材"年十七，书无所不读，为文有作者气"，不仅精通儒家经典，还旁通天文、地理、律历、术数及释老、医卜之说。
按照金朝惯例，宰相之子可直接恩荫入仕，但耶律楚材偏要参加考试。金章宗亲自考问疑难案件，十七岁的耶律楚材对答如流，独为最优，从此步入仕途。
历史的洪流很快将这位年轻的契丹贵族卷入其中。1211年，成吉思汗在野狐岭一举消灭金军主力，金朝国势急转直下。1214年，金宣宗仓皇南迁汴梁，命完颜承晖留守燕京，耶律楚材被任命为左右司员外郎，留在了这座注定要陷落的都城。
蒙古军围困中都长达一年，城内"绝粒六十日"，耶律楚材"执菜根蘸油盐，饭脱粟"，而"守职如恒，人无知者"。城破后，他万念俱灰，投奔万松行秀禅师门下，苦参三载，"冒寒暑、无昼夜者三年，尽得其道"，取法号"湛然居士"。
这三年的禅修，为耶律楚材日后的政治生涯奠定了精神基石。他后来提出的"以儒治国，以佛治心"，正是这段经历的结晶。他自己说："以吾夫子之道治天下，以吾佛之教治一心，天下之能事毕矣。"
1218年，成吉思汗征召耶律楚材。七月，楚材在漠北大帐见到了这位横扫天下的征服者。成吉思汗见他身长八尺、美髯宏声，十分欣赏，直呼他为"吾图撒合里"——蒙古语"长髯人"的意思。
这位契丹贵族从此踏上了新的人生旅程。他没有狭隘的民族情绪，不分华夷，心中只有一个信念：用文明的力量，驯服这匹横扫世界的"草原野马"。
西征路上：大汗帐中的治天下匠
耶律楚材跟随成吉思汗开始了长达七年的西征之旅。在漫天黄沙的中亚战场上，他的主要职责是占卜星象、预言吉凶——这是他获得大汗信任的敲门砖，却不是他真正的抱负。
每次成吉思汗出征，必命楚材占卜。大汗甚至亲自灼羊胛骨，以与楚材的预言相印证。壬午年（1222年）八月，长星现于西方，楚材预言："女直将易主矣。"第二年，金宣宗果然去世。他的预言屡屡应验，成吉思汗对他愈加信任，指着他对窝阔台说："此人天赐我家，尔后军国庶政，当悉委之。"
这句遗命，成为耶律楚材日后推行汉化改革的"尚方宝剑"。
真正展现他政治抱负的，是那个著名的"治天下匠"对话。
当时西夏有个造弓工匠叫常八斤，因善造弓受到成吉思汗赏识，常自矜道："国家方用武，耶律儒者何用？"
楚材当即反驳："治弓尚须用弓匠，为天下者岂可不用治天下匠耶？"
成吉思汗闻言大喜，愈加亲重楚材。这短短一句话，道尽了他毕生的追求——他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治天下"的。
在西征路上，楚材始终在寻找机会将儒家仁政理念注入这个野蛮的军事帝国。甲申年（1224年），成吉思汗大军驻跸铁门关，出现了一只形状像鹿、长着马尾、会说人话的绿色异兽。这只异兽对侍卫说："汝主宜早还。"
成吉思汗大惑不解，问楚材是何祥瑞。楚材抓住这个机会，借天意说人道："此瑞兽也，其名角端，能言四方语，好生恶杀，此天降符以告陛下。陛下天之元子，天下之人，皆陛下之子，愿承天心，以全民命。"
成吉思汗当天便下令班师东还。
这是楚材第一次成功阻止了蒙古军队继续西进的屠杀。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中原。
丙戌年（1226年）冬，蒙古军攻下西夏灵武。诸将争先恐后地抢夺子女金帛，唯独耶律楚材收集遗书和大黄药材。不久军中爆发瘟疫，全靠这些大黄救活了数万将士。
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掠夺的狂喜中时，只有这个契丹人冷静地守护着文明的种子。他知道，比金银更珍贵的是书籍，比军功更重要的是救人。
中州破后：以生命守护文明的火光
1229年，窝阔台即大汗位，耶律楚材迎来了人生的巅峰。
他为窝阔台制定登基礼仪，说服察合台等贵族行跪拜礼，确立了皇权至上的秩序；他奏上《便宜一十八事》，作为蒙古帝国第一部治国纲领，核心就是：以儒治国，以法治国，禁止滥杀，安抚百姓。
窝阔台任命他为中书令（宰相），宣布："中原事无大小，皆决于楚材。"
摆在耶律楚材面前的第一个危机，就是蒙古贵族要将中原变为牧场的提议。近臣别迭等人说："汉人无补于国，可悉空其人以为牧地。"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华北的农耕文明将被彻底摧毁，数千万汉人将被驱逐或屠杀，千里沃野将变为牛羊成群的牧场。
耶律楚材当庭驳斥："陛下将南伐，军需宜有所资，诚均定中原地税、商税、盐、酒、铁冶、山泽之利，岁可得银五十万两、帛八万匹、粟四十余万石，足以供给，何谓无补哉？"
他主动请缨设立十路课税所，任用儒士为官。一年后，赋税如数上缴，金银布帛堆积如山。窝阔台大喜，对楚材说："非卿，则中原无今日！"
中原百姓，因此逃过了"变牧场"的灭顶之灾。
但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1232年，蒙古大军围攻汴京（今开封），金哀宗出逃。速不台统领的蒙古军久攻不下，伤亡惨重。按照蒙古旧制："凡攻城不降，矢石相加者，即为拒命，城破之日，尽屠之。"
速不台上奏窝阔台："汴京抵抗日久，将士多死伤，请屠城，以儆效尤！"
当时汴京城中有人口147万，几乎占了当时北方人口的三分之一。一旦屠城令下达，这一百多万生灵将化为白骨，北宋以来积累的文化财富也将荡然无存。
耶律楚材闻讯，星夜驰奏，跪在窝阔台面前，力陈三不可屠：
"将士征战数十年，所求不过土地与人民，得地无民，将焉用之？一也；汴京是中原都城，能工巧匠、富家大户、儒生名士皆聚于此，杀之则帝国失去财富与人才，二也；屠城必激起天下百姓拼死抵抗，南征将寸步难行，三也。"
他最后说："陛下得地无民，得城空墟，何益之有？"
窝阔台犹豫不决。楚材跪在雪地中，从午后一直跪到深夜，泪流满面。最终，窝阔台被他的赤诚打动，下令："除完颜氏一族外，余皆勿问。"
汴梁一百四十七万百姓，就这样在耶律楚材的以命相搏下，活了下来。
这是中华文明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次拯救，却也是最被人遗忘的一次拯救。如果没有耶律楚材的那一跪，后来的中国历史，可能会完全不同。
汴京解围后，耶律楚材立刻着手保护儒生。当时大量儒生在战乱中被掳为奴隶（驱口），受尽屈辱。楚材上奏："制器者必用良工，守成者必用儒臣。"他下令：凡被俘为奴的儒生，官府出钱赎身；儒士免徭役、免赋税，优先录用为官。
1233年四月二十二日，元好问给耶律楚材写了一封著名的信，开列了五十四位中州名士的名单，希望他能妥善保护，"以拯救斯文"。名单的第一位，就是孔子五十一代孙衍圣公孔元措。
其实，开封被围期间，耶律楚材已派人将孔元措从围城中索要出来，让他重返曲阜奉祀先圣。他还在燕京设立编修所，在平阳设立经籍所，招金朝名儒入驻，整理儒家经典。
1237年，耶律楚材奏请开科取士，于1238年（戊戌年）举行了著名的"戊戌选试"，分论、经义、词赋三科。此次考试一共录取了4030人，其中脱离奴籍的就达四分之一。许衡、张文谦、赵良弼等后来辅佐忽必烈的重臣，都在这次考试中脱颖而出。
戊戌选试使数千名儒士重获自由，为饱受摧残的中原文化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后人称赞说："蒙古之有汉法，实自楚材始。"
湛然居士：一个人的汉化改革
耶律楚材的汉化改革，是一场一个人与整个游牧军事传统的孤军奋战。
他建立了中央集权的行政体系，设立中书省，将民政、军政、财政三权分立；他制定了统一的赋税制度，确立了"五户丝制"，让诸王功臣只"衣食租税"，不掌握地方治权；他推行编户制度，禁止掠民为驱口；他恢复了孔子祭祀，优待孔子后裔，建立国子学；他反对扑买课税（包税制），禁止以权谋私。
这些改革，每一项都触及蒙古贵族的既得利益。贵族们恨他、骂他、弹劾他，说他"悉用汉人，恐有异志"。窝阔台晚年也逐渐疏远了他。1240年，耶律楚材被免去中书令之职，接替者是杨惟中。
1241年窝阔台去世，乃马真皇后称制，耶律楚材彻底被边缘化。他在和林城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毕生心血付诸东流，却无力回天。
1244年五月十四日，耶律楚材在悲愤中与世长辞，享年五十四岁。
他死的时候，"蒙古诸人哭之如丧亲戚。和林为之罢市，绝音乐者数日，天下士大夫莫不茹泣相吊"。有人在皇后面前进谗说："楚材在相位日久，天下贡赋，半入其家。"皇后派人去查，发现他家中"唯古琴十余张，及古今书画、金石、遗文数千卷"，仅此而已。
这个契丹贵族，毕生致力于保护汉文明，到死两袖清风，唯有书籍相伴。
耶律楚材死后，他的改革大多被废弃。蒙古统治者又回到了他们熟悉的掠夺模式，中原大地再次陷入苦难。但是，楚材播下的汉化种子并没有死——他保护下来的那些儒生，那些书籍，那些制度，在三十多年后被忽必烈继承，最终成就了元朝的大一统。
明末思想家黄宗羲说："蒙古之有中国，楚材之功也。"明代文学家王世贞说："元有三仁（耶律楚材、廉希宪、伯颜），楚材调教幼虎并将其驯服，使不尽血牙中国，又能以死塞利孔，其仁盖天地。"
耶律楚材不是汉人，却是中华文明最伟大的守护者之一。他在最黑暗的年代，以一介儒生之力，对抗着横扫世界的暴力帝国，用智慧、勇气和慈悲，护住了文明的火种。
他墓碑上的那句对联，也许是对他一生最好的概括：
"器量称勋名，中贵亦知公长者； 文章兼干济，高丽那见此神人。"
今天，当我们在颐和园昆明湖畔走过耶律楚材祠时，应该记住这个名字——一个契丹人，却用一生守护了华夏文明。他告诉我们：文明的守护者不分民族，仁爱的力量可以超越国界。
（全文约23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