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霉素与疫苗:人类怎么战胜瘟疫

1928年伦敦夏天热得出奇。圣玛丽医院的细菌学教授亚历山大·弗莱明收拾好实验台,摞上一堆培养皿就去度假了。他大概没意识到,这一走,走出了人类医学史上最伟大的一次偶然。

瘟疫面前,人类曾赤手空拳

青霉素与疫苗:人类怎么战胜瘟疫

说青霉素之前,得先说说人类跟瘟疫打了多久仗。

公元1347年,黑死病从亚洲杀进欧洲。六年里,欧洲三分之一人口没了。村子空了,连收尸的人都不够用。当时的人以为是上帝降罪,鞭笞自己,焚烧香料,甚至把犹太人赶尽杀绝,全都没用。

天花更狠。这东西从公元前就缠着人类,古埃及法老的木乃伊脸上就有天花留下的麻子。18世纪欧洲每年死四十万人。清朝初年,顺治皇帝二十四岁死在天花手里,康熙能上位,很大一个原因是他小时候得过天花,活下来了,有免疫力。

霍乱也一样。19世纪的伦敦,粪便直接排进泰晤士河,河水又是饮用水源。1854年宽街那一次,三天死了五百多人。

在这些瘟疫面前,人类基本是赤手空拳。人均寿命三四十岁,不是因为古人活不长,是太多人死在半路上了。一个小伤口感染、一次发烧、一场腹泻,都可能把人送走。

从挤奶女工的手,到巴斯德的实验室

转机从一个乡村医生开始。爱德华·琴纳,英国格洛斯特郡的医生,平时给村里人看病。那时候天花闹得凶,琴纳天天见,也天天想办法。

有一天,一个挤奶女工来找他看病,琴纳看症状像天花,女工却摇头说不可能。她说奶牛场几十个女工,从来没人得天花,只是手上偶尔长几个小痘疮。

琴纳留了心。他知道牛也会长"牛痘",症状跟天花很像但轻得多,挤奶时会传染到人手上。他琢磨:是不是得了牛痘,就不会再得天花了?

1796年5月14日,琴纳做了一个大胆的实验。他从挤奶工莎拉·尼尔梅斯手上的牛痘脓疱里取了点东西,接种到八岁男孩詹姆斯·菲普斯的胳膊上。男孩发了点烧,很快就好了。

然后琴纳做了更疯狂的事——他给这个男孩接种了真正的天花。男孩没得天花。

琴纳把这个方法叫"疫苗接种","疫苗"(vaccine)这个词就来自拉丁语的"牛"(vacca)。他把结果写成小册子发表,一开始没人信,英国皇家学会还让他多收集点数据。琴纳不急,一个个地接种验证,最后全欧洲都接受了牛痘疫苗。

说起来有意思,疫苗这东西,比微生物学还早出现。琴纳不知道为什么牛痘能防天花,他就是观察到了规律,然后验证了它管用。真正搞明白"为什么",要等巴斯德。

路易·巴斯德,法国化学家,后来转行搞微生物,结果搞出了一整个学科。

19世纪中期,大家还在争论"自然发生说"。巴斯德用曲颈瓶实验证明了,没有微生物进去,肉汤再放也不会变质。微生物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从外面来的。

这个结论翻过来就是:很多病,也是微生物引起的。

巴斯德不是第一个提出病菌理论的人,但他是第一个用实验把它坐实的。他研究了蚕病、鸡霍乱、炭疽热,一次次证明,是特定的细菌导致了特定的疾病。

然后他把琴纳的思路往前推了一大步。琴纳是碰巧发现牛痘能防天花,巴斯德说,我们可以自己造疫苗。

他把炭疽病菌反复培养减弱毒力,然后给羊接种,羊就有了免疫力。后来又搞出了狂犬病疫苗——那时候被疯狗咬了就是等死,巴斯德的疫苗救活了一个九岁男孩,轰动了整个欧洲。

疫苗从"偶然发现"变成了"可以设计"。人类第一次有了主动出击的武器。

但疫苗只能防,不能治。真要是已经感染了呢?那时候的答案还是:等死。

那个发霉的培养皿

回到1928年的弗莱明。

度假回来,弗莱明发现培养皿长霉了。一般人直接就倒了,弗莱明没有。他拿起来对着亮光看,发现了怪事:青绿色霉斑周围,葡萄球菌不见了,干干净净一圈空白。

这东西能杀菌。

弗莱明把这种霉菌叫"青霉菌",把它分泌的杀菌物质叫"青霉素"。他试了试,发现青霉素能杀好多种致病菌——链球菌、脑膜炎球菌、白喉杆菌,全都管用。更妙的是,它对人体细胞几乎没毒。 但问题来了:青霉素太不稳定了。提纯不了,保存不住,弄出来没几个小时就失效了。弗莱明自己也觉得这东西可能没法用在临床上,发表了论文就搁下了。一搁就是十年。

1939年,德国生物化学家恩斯特·钱恩在牛津大学翻旧文献,翻到了弗莱明那篇论文。他跟澳大利亚病理学家霍华德·弗洛里一起,决定试试把青霉素提纯出来。

那是真的难。青霉素的分子结构里有个叫β-内酰胺环的东西,杀菌全靠它,但这东西脆得要命,遇水遇热遇酸,说碎就碎。钱恩想了个办法:在酸性条件下用溶剂把青霉素萃取出来,再迅速转回到中性溶液里,赶在它分解之前完成提纯。

然后是量产。一开始牛津的实验室里,什么容器都用上了——烧瓶、便盆、陶瓷罐,摆满了整个楼道。1941年,他们拿青霉素治疗了第一个病人,警察阿尔伯特·亚历山大。病人好转了,但药不够了——科学家甚至从他的尿液里回收青霉素,还是没救回来。

弗洛里急了。他跑到美国,跟军方和制药公司合作搞大规模生产。关键突破来自一个烂哈密瓜——上面长的青霉菌产量特别高,用玉米浆做培养液后,产量一下翻了上千倍。

1943年,青霉素开始批量装备盟军。诺曼底登陆时,士兵口袋里揣着青霉素粉,受伤了直接撒在伤口上。二战伤员的伤口感染死亡率直接砍下来一大截。丘吉尔说青霉素是"二战最伟大的发明",不算夸张。

1945年,弗莱明、弗洛里、钱恩一起拿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发现的归发现,提纯的归提纯,量产的归量产——一个都没落下。

从三十岁到八十岁

青霉素打开了抗生素时代的大门。链霉素、四环素、头孢……一波接一波被发现,曾经要命的肺炎、结核、败血症,一个个被拿下。肺炎死亡率从30%降到了5%以下,产褥热再也不随便带走年轻妈妈了。

疫苗这边也没闲着。脊髓灰质炎疫苗出来后,小儿麻痹症几年内就几乎绝迹了。天花更狠,全球接种行动搞了十几年,1977年索马里出现了最后一例自然感染的天花,1980年世卫组织宣布:天花被根除了。这是人类唯一彻底消灭的传染病。

20世纪初,全球人均预期寿命大概32岁。到了今天,这个数字是73岁,翻了一倍还多。这中间最大的功臣,就是疫苗和抗生素。

人类跟瘟疫打了几千年的仗,一直被按在地上摩擦,短短几十年就翻了盘。一个乡村医生的观察,一个化学家的理论,一个忘了收拾培养皿的假期,串起来改变了整个人类的命运。

现在的人很难想象,一百年前怎么会因为一个小伤口就送命。就像一百年前的人也很难想象,人类居然能把人均寿命翻一倍。

科学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造出多么炫的东西,而在于它能把曾经的"不可能",变成后来的"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