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的黄昏
1901年1月22日，维多利亚女王在怀特岛的奥斯本庄园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她在位六十三年，是英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她死的时候，大英帝国如日中天——但太阳已经过了正午。
帝国的裂痕在维多利亚去世前就已经出现。布尔战争（1899-1902）是第一道伤疤。英国人本以为对付南非两个小小的布尔人共和国手到擒来，结果打了三年，投入四十五万兵力，阵亡两万两千人，花了超过两亿英镑。布尔人用游击战术把英军拖进了泥潭，英国人被迫发明了"集中营"——世界上最早的大规模集中营——来关押布尔平民。两万七千名布尔妇女和儿童死于疾病和饥饿。
这场战争暴露了英军的重重问题：新兵体质差得离谱，大量应征者因为营养不良被退回，英国议会震惊地发现帝国最精锐的军队连合格士兵都凑不齐。德国和美国在工业上已经追了上来，英国的制造业优势正在一点一点流失。海军更是心虚——1889年英国宣布皇家海军的实力必须等于世界第二和第三大海军的总和，这个标准本身就说明追赶者已经不止一个了。德国从1898年开始大规模造舰，提尔皮茨的目标很明确：在大西洋挑战英国的制海权。
一代人葬在了泥地里
1914年8月，英国对德国宣战。外交大臣格雷看着伦敦街头的煤气灯一盏盏熄灭，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整个欧洲的灯光都在熄灭，我们在有生之年不会看到它们重新亮起来了。"
索姆河战役，1916年7月1日，英军第一天的伤亡就接近六万人，其中近两万人阵亡。这是大英帝国陆军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天。纽芬兰团几乎全军覆没——八百零一人上阵，当天只剩六十八人还能应召点名。
四年战争，八十八万英国军人死在了弗兰德斯和皮卡第的烂泥里。不算殖民地的贡献——印度派了一百五十万士兵和劳工，死了七万四千人；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南非加起来又死了十几万人。帝国的各个角落都流了血，但最疼的还是英格兰本土。整整一代人倒在了战壕里，留下几百万座坟墓和一整代寡妇、孤儿。
战争赢了，但赢得像输了一样。英国欠了美国四十七亿美元的外债，从世界最大的债权国变成了最大的债务国。伦敦金融城的地位开始动摇，华尔街正在悄悄爬上来。
孤岛抵抗
1940年5月，德国装甲部队横扫西欧，把英法联军逼到了敦刻尔克。"发电机行动"——八百六十一艘各型船只，从驱逐舰到渔船到游艇到救生艇，冒着德国空军的轰炸，硬是把三十三万八千人撤回了英国本土。英国远征军丢了几乎所有的重装备：六百多辆坦克、两千门火炮、六万多辆车辆。最精锐的部队赤手空拳回了家。
丘吉尔在下议院说了那段最硬气的话："我们将在法国作战，我们将在海洋作战，我们将在空中作战……我们绝不投降。"
7月到10月，不列颠空战打响。德国空军两千六百多架飞机对阵皇家空军不到一千架。英国人有一样秘密武器——雷达。沿海的雷达站能提前发现德国轰炸机编队，让战斗机在最有利的时机起飞拦截。加上戈林犯了致命错误——从轰炸机场转向轰炸伦敦——给了英国空军喘息的余地。
不列颠空战英国赢了。德国损失了一千八百多架飞机。希特勒无限期推迟了登陆计划。丘吉尔说："在人类战争的领域里，从来没有这么多人欠这么少人的这么大一笔情。"
但代价是惨重的。德国的轰炸把伦敦、考文垂、利物浦、曼彻斯特炸成了废墟。考文垂大教堂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废墟，英国人干脆不修了，留着弹痕当作纪念。整个战争期间，英国死了超过四十五万人，大部分是平民。帝国撑住了，但已经掏空了最后的家底。美国取代英国成了世界的银行家和兵工厂。
甘地走了，帝国跟着走了
1947年8月15日午夜，印度独立。尼赫鲁在制宪议会上发表了那场著名的演讲："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与命运立了一个约，现在到兑现的时候了。"
印巴分治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人口迁徙。大约一千五百万人越过新画出来的边界线——穆斯林往巴基斯坦方向走，印度教徒和锡克教徒往印度方向走。伴随迁徙而来的是空前的大屠杀，估计有二十万到两百万人在宗教暴力中丧生。旁遮普地区惨状空前，整列整列的火车到了对面发现车上所有人已经死了。末任总督蒙巴顿只给了三个多月的时间让一个四亿人口的国家完成分家。
这一切的源头可以追溯到甘地。从1920年代起，他穿着腰布、纺着纱线，走着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告诉印度人：不交税，不买英国货，不遵守英国的法律。英国人可以关他进监狱，可以打他——但他就是不配合。1930年的"食盐进军"是最经典的案例。甘地带着几十个人走了三百八十八公里到达海边，弯腰捧起一把盐。这个动作让几千万印度人同时开始反抗食盐法，英国人抓了几万人，根本关不完。
二战结束后英国已经无力维持对印度的统治。1945年上台的工党政府决定放手。印度独立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缅甸和锡兰在1948年独立。加纳在1957年成为第一个独立的撒哈拉以南非洲英国殖民地。整个1960年代，非洲地图上的颜色一块接一块地变。
1956年的苏伊士运河危机是最后一击。英法联合以色列出兵埃及，试图夺回被纳赛尔收归国有的运河。美国总统一句话就让英镑暴跌，英国被迫撤军。全世界都看清楚了——大英帝国已经不能独立行事了。
1997年6月30日午夜，香港会展中心。查尔斯王子代表英国女王出席交接仪式。英国国旗在乐声中缓缓降下，五星红旗和紫荆花区旗升起。彭定康站在雨中看着米字旗从总督府降下来，后来写道那一刻"像是被自己的历史抛弃了"。
从1841年到1997年，一百五十六年。日不落帝国的最后一点余晖，在维多利亚港的潮水中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