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公元前202年，乌江边上，被汉军团团围住的项羽，对着追随自己多年的乌骓马和美人虞姬，唱出了这首《垓下歌》。他说自己力能拔山、气可盖世，可时运不济，连战马都不肯再向前跑了。
这是一个输家最后的悲叹。可奇怪的是，两千多年来，人们记住、同情、甚至偏爱的，往往不是最终坐了天下的刘邦，而是这个失败自刎的项羽。司马迁写《史记》，甚至把他列入只有帝王才能进入的"本纪"。
一个几乎打赢了每一场关键战役、二十七岁就号令天下的军事天才，为什么会在短短五年里，从巅峰跌落，最终落得个乌江自刎？他的失败，恰恰藏在他最耀眼的那些长处里。
一个没落贵族的复仇之路
项羽的起点，和刘邦是两个极端。
他名籍，字羽，出身楚国名将世家，祖父是楚国最后名将项燕。楚亡家败，让项羽从小背负国仇家恨。叔父项梁教他读书，学不进去；教他剑术，也没学成就烦了。项羽却说：认字能记住姓名就够了；剑术只能敌一人，要学就学"万人敌"。项梁于是教他兵法，他略知大意后又不肯深入。这个细节几乎预言了他的一生：有惊天赋和大志，却缺乏沉下心深耕的耐性。
陈胜起义后，二十四岁的项羽随项梁在吴中起兵。在郡守府，他一人手刃数十百人，满府无人敢起。后来项梁战死，项羽接过队伍，在巨鹿之战破釜沉舟、以少胜多，一举击溃秦军主力，令诸侯将领膝行而前、莫敢仰视，成为事实上的反秦盟主。
战神的另一面：残暴与短视
项羽在战场上是无可争议的神。可一旦离开战场，他性格里的致命缺陷就一个个暴露出来。
首先是残暴，而且完全不考虑政治后果。巨鹿之战后，他一夜之间坑杀章邯投降的二十万秦卒，只因担心降卒不服、入关后生变。这一埋消除了眼前隐患，却让他彻底失了关中民心。进咸阳后，他又杀了已投降的秦王子婴，火烧秦宫室，大火三月不灭，还掳掠财宝妇女东归。对比刘邦进咸阳的"约法三章"、秋毫无犯，高下立判。
有人劝他定都关中、称霸天下，他却一心想衣锦还乡、回东方显摆，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劝他的人背后吐槽他"沐猴而冠"，项羽听了大怒，竟把这人扔进锅里烹杀。短短几件事，他的格局就清楚了：他要的是快意恩仇、威震天下的痛快，而不是收拾人心、经营王朝。他能毁灭旧世界，却不懂得建设新世界。
分封失当，逼反天下
灭秦后，项羽自封"西楚霸王"，据楚地九郡、定都彭城，凭个人好恶把天下切成十八块分给各路将领。他把六国原来的王都挪到偏僻之地，却把随他入关的将领封到富庶之地。结果刚回彭城，没分到好处的田荣、陈馀等就纷纷反叛，天下转眼又乱，项羽不得不像救火队长一样四处征讨。
更深的失误是对刘邦的处置。当年楚怀王与诸将约定"先入关中者王之"，刘邦先入咸阳，按约该做关中王，项羽却仗实力把刘邦封到偏远巴蜀，并安排章邯等三个秦降将分守关中盯着他。这反倒给了刘邦"项羽背约、分封不公"的口实。刘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迅速还定三秦、东出争天下。
五年拉锯中，项羽几乎每次正面交锋都能把刘邦打得丢盔弃甲——彭城之战他以三万精骑大破刘邦五十六万联军。可刘邦越败越强，项羽却越胜越孤：刘邦有稳固的关中后方，萧何源源不断输送兵员粮草，韩信在北方开辟第二战场，彭越在后方袭扰粮道；而项羽只有自己，疲于奔命，唯一的谋士范增还被陈平一个并不高明的离间计气走、病死途中。他身边正一点点变空。
性格即命运：英雄与王者是两种生物
楚汉相争的最后，双方约定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这就是"楚河汉界"。项羽依约东归，刘邦却在张良、陈平劝说下立刻撕约追击，联合韩信、彭越把项羽合围在垓下。夜深，汉军四面唱起楚地歌谣，项羽以为楚地尽失、军心瓦解，悲歌泣下，率八百精锐连夜突围。
逃到乌江边，亭长已备好一条船，劝他渡江回江东，说江东虽小也有千里之地、数十万之众，足以称王，现在只有我有船，汉军追不上。这是最后的生机，项羽却笑着拒绝：当初我率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而西，如今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就算江东父老还拥我为王，我又有什么脸去见他们？说完回身徒步冲入汉军，又杀数百人，最后看见汉军中的旧相识吕马童，惨然道：汉王悬赏千金、封万户侯买我的头，我成全你。言罢自刎，年仅三十一。汉军为抢夺他的遗体践踏相争，最后五人各抢到一块，都因此封侯。
回头看，项羽是一个完美的英雄，却是一个不及格的王者。英雄崇尚个人的勇、快意、尊严、宁折不弯；王者却需要隐忍、妥协、用人、收揽人心，肯为最终胜利咽下屈辱。刘邦可以在鸿门宴低声下气，可以屡败屡战，这些项羽全做不到。他太骄傲、太爱惜羽毛，连乌江那艘救命的船都因"无颜见江东父老"不肯上。他一生七十余战几乎未尝一败，真正输的不是战役，而是那个更复杂、更需要忍耐和格局的"天下"。
人们偏爱项羽，正因他身上纯粹的悲剧英雄气质：光芒万丈、磊落骄傲，爱得热烈（霸王别姬）、败得壮烈（乌江自刎），一生如流星般耀眼又短暂。可历史选择的，终究不是最耀眼的流星，而是那个肯低头、会用人、能咽下委屈的刘邦。能赢得一场场战役的人，未必赢得最后的战争——英雄和王者，本就是两种不同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