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与杜甫:同一个盛世,两种活法,两种下场

李白与杜甫:同一个盛世,两种活法,两种下场

公元744年,洛阳。

一个四十三岁、刚被皇帝"赐金放还"的中年人,遇见了一个三十二岁、科举落榜、正在漫游的年轻人。两人一见如故,同游梁宋,喝酒、打猎、谈诗、论道,白天骑马在荒野里追兔子,晚上抵足而眠。后来他们又约着一起去了齐鲁,还拉上另一个诗人高适,三个人在山东一带游荡了大半年。

这次相遇,在中国文学史上被反复提起。因为那两个人,一个叫李白,一个叫杜甫。

后人常把他们并称"李杜",说一个是"诗仙",一个是"诗圣"。可这两个人,从出身、性格、活法到最后的结局,几乎是两个极端。他们赶上了同一个时代——唐朝最辉煌也最动荡的那几十年,却活出了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生。

一个不肯低头的天才

李白是个异类。

他出生在西域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境内,当时属唐朝安西都护府),五岁随父迁居蜀中。他从小读书很杂,不光学诗,还学剑、学纵横术、学道。他自己说"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卿相",年轻时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李白一生没走过科举这条路。唐朝的读书人想当官,主流是考进士,一步步往上爬。李白偏不走。他选的是另一条路——"干谒",也就是拿着自己的诗文去拜访权贵,求他们举荐。他一路游历,一路投诗,从四川到湖北,从江南到山东,写过无数自荐信,姿态却始终不肯放低。他给地方长官写信,张口就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把自己比成大鹏,把对方比成能识货的人。这种口气,在当时的人看来近乎狂妄。

天宝元年(742年),机会来了。李白被人推荐,奉诏入京。唐玄宗亲自"降辇步迎",还给他调羹——这个待遇,满朝文武没几个人有。他被安排进翰林院,做"供奉翰林",说白了就是给皇帝写诗助兴的文学侍从。

可李白干不了这个活。他狂放惯了,喝起酒来不管场合,据说曾在宫中醉得让高力士给他脱靴,还当众顶撞过杨贵妃。朝中那些靠规矩和人情往上爬的官员,看他很不顺眼。三年不到,玄宗就"赐金放还"——给了他一笔钱,客客气气地请他走人。

换成别人,这大概是一辈子最大的打击。李白却在《梦游天姥吟留别》里写:"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他转身又上路了,继续游山、喝酒、写诗、求道。后来安史之乱爆发,他糊里糊涂地投了永王李璘的幕府,永王兵败,他差点被处死,最后被流放夜郎,走到半路遇赦,写下"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死得很随意。有说他病死的,也有传说他喝醉了去江里捞月亮,淹死了。这个传说真假难辨,可它流传了一千多年,因为大家都觉得——李白就该这么死。

一个把天下装在心里的人

杜甫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他出身名门,祖上是西晋名将杜预,祖父杜审言是初唐有名的诗人。这样的家世,让他从小就把"做官、治国"当成天经地义的事。他七岁能诗,"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年轻时也狂过——"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那是他二十四五岁在山东河北一带游荡的日子。

可他的命不好。

杜甫考过科举,落榜。后来又赶上一次机会,唐玄宗下诏让天下有一技之长的人都到长安来考试选拔。那一年主考官是李林甫,他为了向皇帝表功"野无遗贤",把所有考生全部刷掉了。杜甫就这么又落了一次。

从那以后,他在长安待了将近十年,过着"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的日子——白天敲富人家的门求接济,晚上跟在达官贵人的车马后面吃灰。他给权贵写诗、写赋、递门帖,姿态放得很低。他太想当官了,不是为富贵,是因为他真觉得自己该为这个天下做点事。

直到四十四岁,他才得到一个"右卫率府兵曹参军"的小官,管兵器库和门禁,八品下。他接到任命时,第一反应是回家看看老婆孩子。结果走到家门口,听见里面在哭——他最小的儿子,饿死了。

他写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话不是文学修辞,是他自己家里的真实处境。

安史之乱爆发后,杜甫把家小安置在鄜州,自己跑去投奔刚即位的唐肃宗,半路被叛军抓住,押回长安。他在沦陷的长安城里困了大半年,看着满城荒草、宫殿残破,写下"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后来他冒死逃出,跑到凤翔见肃宗,衣服破烂、脚上穿着麻鞋,肃宗感动,给了他一个"左拾遗"的谏官职位。

他干得很认真,认真到得罪人。为被贬的宰相房琯说情,差点被治罪。后来被外放,做华州司功参军。他在任上看到征兵的惨状,写下"三吏""三别"——新婚第二天丈夫就被抓走,老人翻墙逃跑,老妇替家人去服役。这些诗里没有英雄,只有被时代碾过去的普通人。

四十八岁那年,杜甫辞官了。他带着家人一路往南逃难,从甘肃到四川,在成都西郊盖了几间草堂。就是那个"茅屋为秋风所破"的草堂。他在那儿住了几年,靠朋友严武接济。严武死了,他又开始流浪,从四川漂到湖北、湖南,最后病死在湘江上的一条小船里,五十九岁。

死的时候,他一无所有。

为什么是他们两个

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看,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们的才华不相上下,赶上的时代也是同一个,可结局天差地别。

李白活得痛快。他从来不肯委屈自己,皇帝不高兴就走吧,官场不合就走吧,他一路走一路写,把整个盛唐的气象都装进了诗里——"黄河之水天上来""飞流直下三千尺""长风破浪会有时"。他的诗里几乎没有苦,只有放。他一生没做成官,却成了中国人心里的"仙"。

杜甫活得沉重。他一辈子想当个好官,一辈子没当成。他把眼睛盯着地上的泥、路上的尸骨、田里的荒草、百姓家里的哭声。他的诗里全是苦——自己的苦、别人的苦、天下的苦。他生前没什么名气,作品散佚大半,直到几十年后,才被元稹、白居易这些人重新发现,一步步被推上"诗圣"的位置。

有人说,李白是盛唐的正面,杜甫是盛唐的反面。这话有道理。李白写的是那个时代想让人看见的东西——繁华、自信、豪迈、开阔;杜甫写的是那个时代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赋税、兵役、饥荒、离散。一个负责记录光,一个负责记录影。

可如果没有杜甫,我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开元盛世底下,普通人家是怎么过日子的;如果没有李白,我们也很难想象,一个时代可以自信到什么程度。

那一场相遇之后

那年在洛阳分手之后,李白和杜甫再没见过面。但他们互相惦记了一辈子。

杜甫写给李白的诗,流传下来的有十几首。"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他一生颠沛,却总在担心那个比他大十一岁的朋友过得好不好。他还写梦:"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李白写给杜甫的诗,留下的只有两三首,其中一首还带着调侃:"饭颗山头逢杜甫,顶戴笠子日卓午。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听说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写诗太拼命了?

一热一冷,一个念念不忘,一个随口一提。这很像他们各自的活法。

可就是这样两个人,在同一片土地上,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把那个时代完整地留了下来。一个留下它的气,一个留下它的骨。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唐朝。

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长安城早就没了,大明宫只剩几块夯土台基。可只要还有人念"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只要还有人念"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那个时代就还在——不是以王朝的形式,是以人心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