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通关文牒,没有护卫随从,没有经费保障。公元627年的某一天,一个叫陈祎的年轻僧人,一个人走出了长安城。

他后来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玄奘。
这一年他二十八岁,大唐建国不过十年。他要去的地方,是万里之外的天竺。没有人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个僧人的执念
玄奘出家很早。他十三岁在洛阳净土寺剃度,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但他天赋惊人,悟性极高,几年下来就把中原能找到的佛经翻了个遍。
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隋末唐初,佛教在中土已经传了几百年。从东汉明帝白马驮经开始,经过魏晋南北朝几百年的翻译传播,佛经的数量越来越多。但矛盾也越来越多。同一部经,不同版本说法不同;同一个概念,各家注解截然相反。比如瑜伽行派的核心理论,中土传过来的几部论著说法不一。到底哪个是对的?玄奘越读越困惑,发现中土的佛学体系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他问遍了中原的高僧大德,没人能给他一个确定的答案。所有人都在各说各的,各执一词。
玄奘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去天竺,去佛教的故乡,去找原典,去把真相搞清楚。
他跟朝廷申请过,但贞观初年,李世民对西域方向管控极严,边境局势不稳,出关需要官方文牒。玄奘的申请被驳回了。
他没有放弃。既然官路走不通,那就偷渡。
九死一生的西行路
公元627年秋天,玄奘混在难民队伍里出了长安,一路向西。
他没有法术,没有神通,只有一头瘦驴和满脑子经文。过了河西走廊,到了凉州,当地都督发现了他,勒令返回。玄奘在当地一个和尚的帮助下,趁夜偷偷出了城,继续西行。
到了瓜州,前面就是茫茫大漠。莫贺延碛,方圆八百里,上无飞鸟,下无走兽,更没有水草。古人不肯过此,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玄奘带着四个水囊出发,结果第一天就失手打翻了最后一个。
四天四夜,滴水未进。
嘴唇裂了,喉咙肿了,眼睛花了。他倒在沙子里,意识开始模糊。第五天夜里,一阵凉风袭来,他的马突然朝一个方向狂奔,竟然找到了一处水源。玄奘趴在地上拼命喝水,算是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过了大漠,到了高昌国。高昌国王麴文泰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听说大唐高僧远道而来,亲自出城迎接,手执香花灯烛,恭敬至极。国王对玄奘极为敬重,硬要他留下当国师,主持国中佛法。玄奘不肯,绝食明志,四天滴水不进,奄奄一息。
麴文泰被他的决心打动了,不再强留,反而跟玄奘结为兄弟,给了他丰厚的盘缠——黄金一百两、银钱三万、马匹三十,还写了几十封国书给沿途各国,请他们放行照顾。
有了高昌国的支持,玄奘继续西行。翻葱岭,过雪山,经今天阿富汗境内的几个小国,一路风餐露宿。遇过强盗差点被杀,遭过雪崩困在山中数日,但始终没停下脚步。
那烂陀寺的五年
大约公元631年,历经四年的跋涉,玄奘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中天竺的那烂陀寺。
那烂陀寺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佛学院,常住僧众上万人,收藏经卷无数。寺院的住持戒贤法师,已经一百多岁高龄,是当时佛学界的泰山北斗。据说戒贤法师三年前曾梦见神人指引,说三年后将有一位大唐僧人来求学,让他务必保重身体等待。玄奘到来之日,戒贤法师老泪纵横,梦中预言竟然应验。
玄奘在这里一待就是五年。他跟随戒贤法师系统学习了《瑜伽师地论》《中论》《百论》等核心经典,把之前在中土搞不清楚的问题逐一弄明白了。他的梵文水平突飞猛进,精通了经、律、论三藏,在那烂陀寺里成了数一数二的高僧。戒贤法师对他极为器重,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但玄奘没有停下来。他离开那烂陀寺,用了几年时间游历了印度各地,到佛陀诞生的蓝毗尼、悟道的菩提伽耶、初转法轮的鹿野苑、涅槃的拘尸那罗,逐一朝圣。每到一处,他都跟当地的僧人交流辩论,学问越来越精深。
在曲女城,戒日王为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辩经大会,全印度五印度的国王、高僧大德数千人齐聚。玄奘把自己的论点写在门口,整整十八天,没有一个人能反驳。
名震天竺。
十七年万里归途
公元645年正月,玄奘带着从天竺收集的657部佛经,回到了长安。长安城的百姓奔走相告,争相一睹这位传奇僧人的风采。
离国十七年,万里行程,从当年偷渡出关的无名小僧,变成了名满天下的佛学大师。
唐太宗李世民在洛阳接见了他。李世民对这位敢闯万里西域的僧人极为赞赏,想劝他还俗做官。玄奘婉拒了,请求专心译经。李世民同意了,让他在长安弘福寺设立译场,调拨人力物力全力支持。
此后的十九年里,玄奘几乎没有一天停下来。他主持翻译了75部佛经,共计1335卷。其中最重要的《大般若经》,就有600卷之多,是他生命的最后心血。他的译文既准确又流畅,被后世称为"新译",至今仍是汉传佛教的核心经典。
他还把自己的西行见闻口述给弟子辩机,编成了《大唐西域记》。这本书详细记录了沿途一百多个国家的地理、风俗、物产,成为后世研究中亚和印度历史的珍贵史料。一千多年后,19世纪的考古学家就是靠着这本书,找到了那烂陀寺的遗址、鹿野苑的旧址。
公元664年二月初五夜,玄奘在长安玉华寺圆寂,享年六十二岁。
他没有法术,没有神通,没有猴子保护他。靠的只是一步一个脚印走了万里路,靠的是十七年如一日、信念从未动摇。一个人用一辈子,在两种文明之间搭了一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