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英宗:南坡之变中的悲剧皇帝

元英宗:南坡之变中的悲剧皇帝

公元1323年八月初四夜,上都以南三十里的南坡店。秋风从蒙古草原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掠过元英宗硕德八剌的行帐。二十岁的少年天子刚刚结束每年一度的避暑生活,第二天就要启程返回大都。

此刻的他,或许正手不释卷,翻阅着儒家经典;或许正与丞相拜住商议,回京后还要推行哪些新政。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将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夜。

一、少年天子:夹缝中继位

硕德八剌的皇位,从一开始就名不正言不顺。

他的父亲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与伯父元武宗海山曾有过"兄终弟及、叔侄相传"的约定——武宗死后传位仁宗,仁宗死后要传位给武宗的儿子。可仁宗没有信守诺言,延祐三年(1316年),他硬生生把自己年仅十四岁的嫡长子硕德八剌立为了皇太子。

年轻的硕德八剌得知后,曾亲自去拜见皇太后坚决推辞:"我年纪太小能力不足,况且我兄长还在,应该立我的兄长,让我来辅佐他。"但皇太后没有允许。这个细节,已经透露出这个少年骨子里的谦逊与正直。

延祐七年(1320年)正月,仁宗驾崩。两个月后,十七岁的硕德八剌即位,是为元英宗。他是元朝唯一一次按照汉法嫡长子继承制、没经过忽里台大会就继位的皇帝。

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注定了他从一开始就缺乏蒙古贵族的支持基础。

即位之初,英宗名义上是帝国最高统治者,实际上根本不能当家作主。朝政被两个人牢牢把持:祖母太皇太后答己,以及中书右丞相铁木迭儿。

仁宗死后第四天,答己便急不可耐地将铁木迭儿重新任命为右丞相。铁木迭儿历事五代君主,权势显赫,一朝大权在握,便对朝堂上的政敌展开了疯狂清洗。御史中丞杨朵儿只、中书平章萧拜住等人人头落地,朝臣们噤若寒蝉。

英宗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却只能韬光养晦。他一边加封铁木迭儿为上柱国、太师,一边暗中任命拜住为中书左丞相,培植自己的力量。

拜住绝非等闲之辈。他的高祖木华黎是成吉思汗的开国功臣,祖父安童两度出任忽必烈的宰相。在母亲的悉心教导下,拜住深受汉文化影响,成长为仁礼兼备的政坛新星。

英宗为太子时曾诏拜住入东宫请教,被一口回绝:"我乃天子侍卫长宫,依礼不得私下与太子相往来,嫌疑之际,君子所慎!"这种不党不私的正直人格,让英宗对他更加信任。

两个年轻人,一个十八岁,一个二十二岁,就这样走到了一起,立志要治理好大元帝国。

二、至治新政:大刀阔斧的改革

至治二年(1322年)八月和九月,铁木迭儿和太皇太后答己相继病死。压在英宗头上的两座大山终于移开了。

同年十月,英宗任命拜住为中书右丞相,不设左丞相,以示信任之专。两个年轻人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了。

这一年,英宗十九岁,拜住二十四岁。

此时的元朝,社会矛盾日益尖锐,政府财政面临困境。仅《元史·英宗纪二》记载,至治二年一月到九月,各地水、旱、霜、雹、蝗灾和饥馑就达四十九次之多,遍及山东、河北、四川、湖北、江南十余省的广大地区。

从至治二年五月到三年三月的十个月内,就发生了多次民变和兵变。这种"地道失宁,风雨不时"的社会状况,迫使英宗和拜住从本阶级利益出发,改革制度,调整政治。

至治二年十二月,英宗登五台山,他与拜住有过这样一段对话,可以表明他们实行改革的动机:

拜住说:"自古帝王得天下,以得民心为本,失其心则失天下。钱谷,民之膏血,多取则民困而国危,薄敛则民足而国安。"

英宗回答:"卿言甚善。朕思之,民为重,君为轻,国非民将何以为君?今理民之事,卿当熟虑而慎行之。"

新政的主要内容有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大规模起用汉族地主官僚及儒家知识分子。

拜住"首荐张珪,复平章政事,召用致仕老臣,优其禄秩,议事中书"。吴元珪、王约、韩从益、赵居信、吴澄、王结、宋本和韩镛等人,都在短期内擢任集贤、翰林院及六部官职。

这一期间,"士大夫遭摒弃者,咸以所长收叙,文学之士,则待以不次之除"。可见当时的规模,在元代也属罕见。至治三年正月,又发布《振举台纲制》,"举善荐贤,为治之要","怀才抱德,隐晦不仕者,亦听荐扬"。

第二,罢徽政院及冗官冗职。

从元世祖时期起,元朝已创设一套庞大的行政官僚机构,从至元三十年以来,改升创设,日积月增,越来越臃肿不堪,各级官僚巧立名目,安插亲近,耗费大量库财,成为元代财政的巨大累赘。

至治二年十一月起,英宗"始锐意减罢崇祥、寿福院之属十有三署,徽政院断事官、江淮财赋之属六十余署,不幸遭罹大故,未竟其余"。

第三,精简机构,节制财用,行助役法并减轻徭役。

英宗为了改变成、武之际财政恶化、国库空虚的局面,大幅度裁减诸王、驸马、勋旧的岁赐。累朝赐钞皆以"锭"为单位,而英宗一朝是以"贯"为单位。元代制度一锭折合五十贯,反映了赐钞总额的大为减少。

第四,颁行《大元通制》,以加强法制,推行汉法。

英宗和拜住"患法制不一有司无所守,奏详定旧典以为通制"。《大元通制》的颁行,是元代法制史上的一件大事。

第五,清除铁木迭儿余党,查处他们的贪赃枉法事件。

拜住任右相后一个月,便上奏英宗,使"铁木迭儿子八里吉思坐受刘夔冒献田地伏诛"。同时,又奏黜铁木迭儿另一子锁南"以通言路"。至治三年二月,刘夔及同佥宣政院事囊加台,也以同样的原因伏诛。

这一系列的改革措施,挽救了尚未病入膏肓的朝廷,朝野上下焕然一新,元朝国势大有起色。

三、南坡之变:改革者的悲歌

然而,新政触及到了蒙古、色目贵族的世袭特权,遭到他们的激烈反对。蒙古贵族们既因为废旧俗而心生不满,又因得不到"岁赐"而痛恨不已。

英宗在贵族集团中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史书记载,当时"宗戚之中,能自拔逆党、尽忠朝廷者,惟有买奴"。

参与、支持、默许者人数之多,充分表明"南坡之变"事件,远远超出蒙古统治阶级内部争权夺利的内讧性质范围,它是蒙古色目统治阶级内部因利益不同而分化出来的两大集团之间的一场深刻的政治冲突。

而直接点燃这场政变导火索的,是铁木迭儿的义子——铁失。

铁失是铁木迭儿余党,至治元年三月,观音保被杀死,御史台空虚,铁木迭儿趁机引荐他为御史大夫。从此他地位一直上升,八个月以后领左右阿速卫,掌管了以后得以进行谋杀行动的禁卫军。

铁木迭儿和答己死后,铁失的地位发生了根本的动摇。对他构成致命的直接威胁的,是刘夔献田贪污事件的余波所及。在这个案件中,铁失上下蒙蔽,分受赃款巨万。到至治三年七月,所有参与这一案件的主要成员都已被处死,只剩下铁失一个人。

不祥的阴影渐渐迫近了。铁失必须找到一条摆脱困境的出路,否则,结局是可以设想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首先考虑到的是利用英宗信奉喇嘛教的宗教意识,怂恿宫内喇嘛僧侣诱劝皇帝实行大赦。当时,英宗在上都夜寐不宁,命作佛事。拜住以国用不足谏止之。于是受到铁失指示的僧侣,趁机对英宗进言:国当有危,非作佛事而大赦无以禳之。

拜住脱口骂道:"尔辈不过图得金帛而已,又欲庇有罪耶?"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当然立即会传到铁失及亲信的耳里。铁失大惊失色——拜住这时已对英宗有不可动摇的影响,"又欲庇有罪耶",只能被铁失认为是进一步论罪的明确信号。

铁失无路可走了。在他看来,大驾南返途中,是下手的最好时机。除了纠集一伙亲信党徒和朝中仇恨新政的人采取果断的刺杀外,在他看来似乎已无其他选择了。

八月二日,铁失派遣密使斡罗思至和林东北秃刺河畔,密告在那儿打猎的晋王也孙铁木儿:"谋已定,事成,推立王为皇帝。"

八月五日,英宗的大驾从上都向南出发,夜晚,驻营于距出发点三十里的南坡店。趁深夜英宗熟睡之际,铁失与知枢密院事也先帖木儿、大司农失秃儿、前中书平章政事赤斤铁木儿、铁木迭儿之子不久前被罢官的锁南,以及按梯不花等五个蒙古王,共计十六人,闯入皇帝行幄,以阿速卫兵为外应。

他们先杀了拜住。

然后,铁失亲手将英宗弑杀于卧床之上。

这一年,英宗二十一岁,拜住二十五岁。

四、历史拐点:帝国的衰落

南坡之变,是元朝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夜。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皇帝,一个胸怀大志的改革者,就这样倒在自家禁军的刀下。

英宗死后,铁失等人携带玉玺北上,拥立晋王也孙铁木儿为帝,是为泰定帝。泰定帝即位后先对拥立他的人加官晋爵,一个多月后即将铁失一伙全部处死。

然而,随着元英宗和拜住的死去,以施行"汉法"为中心的"至治新政"戛然而止。泰定帝也孙铁木儿一一重现改革前的弊政,对诸王的滥赐又回到了英宗以前的水平,重新将元英宗时期罢黜的蒙古、色目官员置于朝堂任用。

元朝失去了最后的政治改良机会,直到元亡再无起色。

更严重的是,此次元英宗被弑杀,皇权受到了极大破坏。自此之后权臣势力越来越大,几可左右皇帝人选,出现了臣强君弱的局面。而且自元英宗死后频繁的帝位更迭给元朝的政治、民生带来了消极影响,如两都之战就是两派权臣各拥其主的恶斗,极大消耗了元朝的实力。

英宗死后七百多年,史家对他的评价几乎一边倒地惋惜。《元史》称他"性刚明,尝以地震减膳、彻乐、避正殿,有近臣称觞以贺,问:'何为贺?朕方修德不暇,汝为大臣,不能匡辅,反为谄耶?'"

史书评价他的性格"严明"、"刚明"、"明断"、"果于刑戮",可知他是个刚毅果断的年轻人。但也有学者指出,英宗改革的最大问题是得罪了太多人——他没有经过忽里台大会就继位,已被贵族诟病;他取消诸王岁赐,得罪蒙古亲贵;他性格刚烈,把越来越多的人推离身边。

但更多人认为,英宗的遇刺是元朝历史的转折点。一个二十一岁的改革者,本可中兴帝国,却因除恶不尽,被余党反噬。他死后,元朝再也没有出现过像他这样锐意进取的皇帝。

"南坡之变"不仅严重影响了政治、经济、文化的发展,同时也削弱了元朝的统治。元英宗硕德八剌,不幸成为元朝历史上被手下大臣所杀的第一位皇帝。自此,元朝宫廷的帝位之争更趋激烈,政局日渐混乱,政治愈加腐败。

随着时间的推移,强盛一时的元帝国一步步走向衰落,直至淹没在农民起义的滚滚洪流之中,最后被朱元璋建立的大明王朝所取代。

有人说,历史没有如果。但如果元英宗多活十年,元朝或许不会那么快灭亡。这个二十一岁就倒在血泊中的年轻人,留给后世的,是一个永远无法验证的假设,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至治新政"。

(全文约2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