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20年前后，北宋末年，一个叫张择端的画师画了一幅长卷。
画卷长五米多，画的是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从城外到城内的一段景象。开头是郊外的田野、几间农舍、一片树林，几个挑夫赶着驴队往城里走；中间是汴河，河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有一座木拱桥（虹桥），桥上挤满了人，有人在看船过桥，有人摆摊，有人挑担；后段是城里的街市，店铺林立，有酒楼、茶坊、药铺、香铺、当铺、肉铺，还有算命摊、剃头摊，街上人来人往，有骑马的、坐轿的、推车的、挑担的、赶骆驼的。
这就是《清明上河图》。
这幅画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艺术技巧，而是它记录了一个时代的生活细节。从这个细节里，我们可以看到宋朝的另一面——一个跟"积贫积弱"完全不同的宋朝。
宋朝的财政收入，是中国历代王朝里最高的。
北宋中期，年财政收入大约六千万贯。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明朝中期的财政收入大约两千万两白银，折算下来远不如宋朝；清朝康乾盛世的财政收入，也就四千万两左右。而宋朝的疆域比明清小得多，人口也少。
更关键的是收入结构。汉唐的财政收入，主要来自农业税。宋朝不一样——北宋中期，来自商业税的收入已经超过了农业税。盐、茶、酒、商税、市舶（海外贸易）的收入，占了财政的大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宋朝的经济已经不是单纯的农业经济，而是有了发达的工商业和市场经济。
城市：从"坊市"到"街市"
唐朝的长安城，是严格规划的。居民区叫"坊"，商业区叫"市"，坊和市分开，四周有围墙，晚上宵禁，鼓声一响就得回家。
宋朝的汴京，完全没有这些限制。
坊墙拆了，店铺可以临街开设，居民可以自己改房子做生意。宵禁废了，出现了夜市，有的地方甚至通宵营业。开封有"瓦舍勾栏"（娱乐场所），里面有说书的、唱曲的、杂技、傀儡戏、相扑，从早演到晚。
《东京梦华录》里记载，开封的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冬月虽大风雪阴雨，亦有夜市"。有些酒楼营业到天亮，"大抵诸酒肆瓦市，不以风雨寒暑，白昼通夜"。
城市规模也大。开封人口在北宋末年超过一百万，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南宋的临安（杭州）人口也超过百万。
城市生活需要什么？需要服务业。开封有专门的"四司六局"（帐设司、茶酒司、厨司、台盘司等），专门替人操办宴席；有"香药局"卖香料；有"洗面水"（洗脸水）送到家里；有专门给人送外卖的（"逐时施行索唤"）；甚至有"净发"（理发）上门服务。
商业与技术：纸币、行会、三大发明
宋朝商业的发达程度，超出一般人的想象。
纸币。北宋真宗时期，四川的商人发明了"交子"——世界上最早的纸币。最初是民间发行的，后来官府接手，设"交子务"，发行官交子。南宋又出现了"会子""关子"。纸币的出现，说明商业交易的规模已经大到金属货币不够用了。
行会。开封有各种"行"，比如"米行""肉行""鱼行""药行"，同行有行会，负责定价、调解纠纷、跟官府打交道。行会的发达，说明城市商业已经有了一定的组织化程度。
商标和广告。宋朝的商铺已经有了品牌意识。济南有家针铺，叫"刘家功夫针铺"，用一块铜版印广告，上面写着"济南刘家功夫针铺"，还画了一只白兔捣药，下面写"认门前白兔儿为记"。这块铜版现在还在中国国家博物馆，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商标广告实物。
海外贸易。宋朝在广州、泉州、明州（宁波）、杭州等地设"市舶司"，管理海外贸易。从东南亚、印度、阿拉伯来的商船，带来香料、象牙、珍珠、犀角，运走瓷器、丝绸、茶叶、铜钱。南宋时期，市舶收入占了财政收入的很大一部分。泉州的港口里，"涨海声中万国商"。
宋朝的科技，也是中国古代的一个高峰。
活字印刷。北宋庆历年间（1041—1048年），毕昇发明了活字印刷术。他用胶泥刻字，一字一印，用火烧硬，排版时把字排在铁板上，用松脂、蜡、纸灰固定，印完再拆。这个方法比雕版印刷效率高得多。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记录了这件事。
指南针。北宋时期，中国人已经把人造磁针用于航海。朱彧在《萍洲可谈》里写："舟师识地理，夜则观星，昼则观日，阴晦观指南针。"这是世界上最早关于指南针用于航海的记载之一。
火药。火药在唐朝已经发明，但大规模用于军事是在宋朝。北宋的《武经总要》里记载了三种火药配方，还有"霹雳炮""火箭""火球"等火器。南宋时期出现了"突火枪"，用竹管装火药发射子窠，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管形火器。
这三样东西，后来传到欧洲，改变了世界历史。马克思说："火药、指南针、印刷术——这是预告资产阶级社会到来的三大发明。"
文化：一个文人的黄金时代
宋朝的文化，是中国古代最灿烂的时期之一。
文学。唐宋八大家，宋占六家：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曾巩。宋词与唐诗并称，柳永、苏轼、李清照、辛弃疾、姜夔，各领风骚。宋诗也有自己的面貌，以理趣见长。
史学。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写了从战国到五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郑樵的《通志》、马端临的《文献通考》，都是史学巨著。
哲学。理学兴起。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朱熹，建立起一套庞大的哲学体系。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后来成了科举考试的标准教材，影响了中国七百年。
艺术。宋画是中国绘画的高峰。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郭熙的《早春图》、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都是传世名作。宋徽宗的瘦金体、苏轼的行书、黄庭坚的草书，都是书法史上的经典。
教育。书院兴起。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应天府书院、嵩阳书院，四大书院名闻天下。宋朝的识字率，在中国古代是最高的。
一个奇怪的组合与画里的人
宋朝最让人困惑的地方，是它的"强"和"弱"同时存在。
它有钱，有文化，有技术，有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有最发达的商业，有最好的大学者和大文人。可它在军事上一塌糊涂：对辽国输，对西夏输，对金国输，最后对蒙古也输。
为什么？
原因很复杂，但有几个关键点：
第一，地理劣势。燕云十六州丢了，中原无险可守。宋朝的战马产地也丢了（西北、北方），只能靠步兵对抗骑兵。
第二，制度问题。"重文轻武""兵不识将"的制度，让宋军指挥效率极低。
第三，战略保守。从宋太宗开始，宋朝就形成了"守内虚外"的思路，宁可对外让步，也要保证内部稳定。澶渊之盟、绍兴和议，都是这个思路的产物。
第四，文官集团的利益。宋朝的文官集团很强大，他们不愿意打仗，因为打仗要花钱、要死人，还可能让武将坐大。维持和平，对他们最有利。
所以，宋朝的富裕，某种程度上是"买来的和平"的产物。它用岁币换和平，用和平换发展，用发展换财富。这个循环在和平时期运转得很好，可一旦遇到一个不讲道理的对手（比如蒙古），就彻底崩了。
《清明上河图》最动人的地方，是画里的人。有挑担的货郎、赶车的车夫、撑船的船工、算命的先生、看病的郎中、剃头的匠人、卖花的姑娘、要饭的乞丐、骑马的官人、坐轿的妇人。八百多个人物，各有各的表情，各有各的动作。
他们不知道，这幅画完成几年后，金军就会南下，汴京就会陷落，他们中的很多人会死在战乱里，或者被押到北方去。
张择端画这幅画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它成了那个时代最后的记录。
一个王朝可以亡，一座城市可以毁，可那些普通人的日子——买菜、喝茶、看戏、赶集、吵架、办喜事——是真实的，是值得被记下来的。
历史书上的宋朝，是"积贫积弱"四个字。可清明上河图里的宋朝，是活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