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个邦国
中世纪的德意志不是一口锅，是一口被打碎的锅。
1356年的《金玺诏书》把神圣罗马帝国的权力结构钉死了：七个选帝侯有权选国王，皇帝只是个名义上的老大，底下的邦国各自为政。几百年下来，这口锅越碎越厉害。到18世纪末，德意志土地上挤着三百多个邦国、一千多块飞地，有的小到一个村子就是一个"国家"。
这些邦国各有各的货币、关税、法律、军队。从柏林到慕尼黑，走一百公里要换三次钱、过三道关。商人想运一批货到隔壁邦国，光是交关税就能把利润吃掉一半。德意志人自己有个说法："连强盗都有统一的规矩，唯独德意志没有。"
拿破仑来了。1806年，法军在耶拿-奥尔施泰特战役中把普鲁士军队打得稀烂，神圣罗马帝国正式解散。弗朗茨二世摘下了那顶戴了几百年的皇冠，回家当奥地利皇帝去了。
拿破仑干了一件他可能没想到的好事：他把德意志三百多个邦国合并成了三十八个。莱茵联邦虽然是他控制的卫星国，但客观上清理了一大半碎片。
拿破仑走了之后，1815年维也纳会议搞了个"德意志邦联"，三十八个成员，依然是一盘散沙。但有样东西开始悄悄改变局面——铁路。
1835年，德意志第一条铁路通车，从纽伦堡到菲尔特，只有六公里。之后铁路建设像疯了一样蔓延。到1850年代，德意志的铁路总里程已经超过了一万公里。铁路把各个邦国连在了一起，货物、人员、信息开始快速流动。一个叫弗里德里希·李斯特的经济学家提出搞"关税同盟"——1834年成立的德意志关税同盟把大部分邦国纳入了统一市场，只有奥地利被排除在外。
经济上统一了，政治上还差一步。这一步，需要一个铁匠来完成。
铁血宰相
1862年，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在议会遇到了麻烦。他想扩军，议会不批预算。双方在宪法问题上僵持不下，国王急得想退位。
这时候，一个人被任命为普鲁士首相。
奥托·冯·俾斯麦。出身容克贵族，身材魁梧，嗓门巨大，脾气暴躁，喝酒像喝水。他在普鲁士议会上发表了一段后来载入史册的演说：
"当代的重大问题不是靠演说和多数决议能够解决的——1848年和1849年的错误就在这里——而是要靠铁和血。"
"铁血宰相"的名号由此而来。
俾斯麦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画蓝图的官僚。他是一个赌徒——但他是一个精于计算的赌徒。他上台之后第一刀就捅向了丹麦。
1864年，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问题。俾斯麦拉上奥地利一起打丹麦。普奥联军几个月就把丹麦按在地上，石勒苏益格归普鲁士，荷尔斯泰因归奥地利。
然后俾斯麦转头对奥地利动手了。
1866年，普奥战争。俾斯麦提前做了三件事：跟法国达成默契让拿破仑三世保持中立，拉拢意大利从南面牵制奥军，利用电报和铁路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兵力调动速度。七周战争，决定性的一役在萨多瓦。普鲁士军队装备的后膛装填步枪——德莱塞击针枪——射速是奥军前膛枪的五倍。奥军还没装好一发子弹，普军的第三发已经打过来了。
奥地利输了。俾斯麦开出的条件出人意料地宽厚：不割地、不赔款、不占领维也纳。他说过："跟奥地利人将来还要做邻居。"这话背后是冰冷的战略考量——德意志的统一不能有法国插手，必须让奥地利在将来的法普冲突中保持中立。
最后一刀，捅向法国。
凡尔赛宫的镜子
俾斯麦需要一个外部威胁来把南德四个邦国拽进统一的框架。最好的靶子就是法国。
1870年，机会来了。西班牙王位继承问题引发外交危机，俾斯麦修改了一份电报——"埃姆斯密电"——让它看起来像普鲁士国王侮辱了法国大使，又像法国侮辱了普鲁士国王。同一天，电报在柏林和巴黎同时公布。两边民族主义情绪同时爆炸。7月19日，法国对普鲁士宣战。
俾斯麦等这一刻等了十年。
南德四邦因为法国的宣战而自动站到了普鲁士一边。德意志人终于团结起来了——不是因为他们爱普鲁士，而是因为他们恨法国。
色当战役，1870年9月1日。普鲁士军队把拿破仑三世的法军团团围住，一天之内倾泻了两万发炮弹。法国皇帝本人带着十万军队投降。消息传回巴黎，第二帝国当场垮台。
但俾斯麦的目标不只是赢，还要赢得漂亮。
1871年1月18日，德意志帝国的宣告仪式选在凡尔赛宫镜厅——路易十四最辉煌的大厅。威廉一世在镜厅被拥立为德意志皇帝。普鲁士国王成了德意志皇帝，在法国人的宫殿里，在法国人最骄傲的大厅里，完成了德意志的统一。
这不是偶然。这是俾斯麦精心设计的羞辱。法国人永远忘不了这一天。
钢铁洪流
统一之后的德意志帝国像一台被点燃的发动机。
1871年从法国手里拿到的五十亿法郎赔款，大部分投进了工业。鲁尔区的煤矿和克虏伯的钢铁厂开足了马力。到1900年，德国的钢产量超过了英国，化工产业全世界第一——合成染料、合成药品、合成肥料，"德国制造"从质量低劣的代名词变成了精密和可靠的象征。
军事上更是如此。总参谋部制度是德国人发明的——一群受过高等教育的军官规划每一场战争，从铁路时刻表到弹药补给，全部精确到小时。义务兵役制让德国能在几周内动员上百万训练有素的士兵。
到1913年，德国的人口已经超过六千七百万，工业产值欧洲第一、世界第二，仅次于美国。一个四十年前还碎成三百多块的国家，用一代人的时间就变成了欧洲最强的工业机器。
但机器太强了，驾驭它的人却不行。
1888年，年轻的威廉二世登基。他嫌俾斯麦太老、太保守、太小心翼翼。1890年，他把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赶走了。
威廉二世要的是"阳光下的地盘"。他开始疯狂造军舰，跟英国搞海军竞赛。他开始在摩洛哥跟法国争地盘，在巴格达跟英国争铁路。他在国会里拍桌子，在公开场合说蠢话，把俾斯麦花了二十年织成的外交同盟体系一条一条拆掉。
等到1914年7月危机来临的时候，德国身边只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奥匈帝国。对面站着英国、法国、俄国。
总参谋部的战争计划要求先打法国再打俄国——施里芬计划的核心是六周内击溃法国，然后调头东进。计划很完美，执行一塌糊涂。马恩河战役把速胜的梦想打碎了，西线变成四年的堑壕战。几百万德国青年在铁丝网和机枪之间变成了炮灰。
1918年11月，基尔港的水兵拒绝起锚出战。哗变像野火一样蔓延到全国。工人委员会在各个城市成立，士兵委员会在军队里遍地开花。威廉二世被迫退位，逃到了荷兰。
德意志帝国存在了四十七年。铁腕宰相用三场战争拼出来的帝国，鲁莽君主用四年战争输掉了，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俾斯麦在1898年去世之前说过一句预言："我死后二十年，欧洲会打一场大战，导火索就是某个要命的巴尔干问题。"
他说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