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文学:那场白话文革命,和群星闪耀的二十年

1918年的某一天,《新青年》杂志上登出了一篇小说。小说写的是一个小县城里的落魄读书人,穷困潦倒,好吃懒做,穿着又脏又破的长衫站在酒店柜台前,要了一碗酒和一碟茴香豆。

这篇小说叫《狂人日记》——不对,《狂人日记》是鲁迅同一年发表的另一篇作品。上面说的那个穿长衫喝酒的人,叫孔乙己。而真正打响新文学第一枪的,是《狂人日记》。

1918年5月,《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上,署名"鲁迅"的作者发表了这篇白话小说。小说借一个"狂人"的视角,揭露了封建礼教"吃人"的本质。文章一出来,整个文化界都震动了。人们第一次发现,白话文不仅能写文章,还能写出这么深刻的小说。

民国文学的黄金时代,就从这里开始了。

民国文学:那场白话文革命,和群星闪耀的二十年

白话文运动:一场语言的革命

要讲民国文学,必须先讲白话文运动。因为这件事是后面一切的基础。

在清末民初,中国人写的文章基本还是文言文。文言文是什么概念?它是一种书面语言,跟你日常说的话完全脱节。你嘴里说的是"我吃饭",写出来得是"余食饭"或者更文绉绉的表达。这意味着,一个人不经过多年专门的训练,根本写不了文章,也看不懂正式出版的书籍。

知识因此变成了少数人的特权。

胡适是白话文运动的关键推手。1917年1月,他在《新青年》上发表《文学改良刍议》,核心意思就一条:写文章应该用人话说。陈独秀跟着发表《文学革命论》,调门更高,直接喊出"三大主义"。

白话文运动需要创作实践来证明。鲁迅的《狂人日记》就是最有力的证明。紧接着他又写了《阿Q正传》《药》《祝福》等短篇小说,每一篇都堪称白话文学的典范。

群星闪耀的年代

1920年代到1930年代,中国文坛出现了一个罕见的现象:一大批天才作家同时涌现,风格各异,百花齐放。

鲁迅是当之无愧的旗手。他的文字像刀子一样锋利,直指人心最隐秘的角落。《阿Q正传》写了一个自欺欺人的底层人物,"精神胜利法"几乎成了国民性弱点的代名词。但鲁迅不只是批判,他笔下也有温情——《故乡》里对少年闰土的怀念,《社戏》里对童年乡村生活的追忆,都写得细腻动人。

老舍是另一个高峰。他是满族人,在北京的大杂院里长大,对底层市民的生活了如指掌。他的小说语言带着浓浓的北京味儿,幽默、通俗、有烟火气。《骆驼祥子》写的是一个拉车夫的命运悲剧,祥子拼命想靠自己挣一辆车,结果被社会一次次碾压,最后彻底堕落。老舍没有用任何高深的技巧,就是把一个普通人的故事平实地讲出来,却让人读完心里堵得慌。

沈从文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他是湘西凤凰人,没受过什么正规教育,年轻时在军队里混过,后来跑到北京自学写作。他的文字干净、清澈、像湘西的河水一样。《边城》写的是一个发生在茶峒小城的故事,渡船老人和他的孙女翠翠,还有两个追求翠翠的兄弟。小说里没有坏人,没有激烈的冲突,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哀伤。翠翠等的那个人"也许明天回来",但读者知道,很多事情是等不回来的。

张爱玲是1940年代崛起的作家,比前面几位都年轻。她出身没落贵族家庭,对人情世故看得极透。《金锁记》里那个被金钱扭曲了灵魂的曹七巧,《倾城之恋》里在战火中算计着爱情的白流苏,每一个人物都精明、自私、脆弱,又真实得让人心疼。张爱玲写了一句话流传至今:"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这句话简直就是她所有作品的注脚。

文学社团与论战

民国文学之所以精彩,不只因为有好作家,还因为有一股子"吵"的劲头。

1921年,文学研究会在北京成立,主张"为人生而艺术"。几乎同时,创造社在上海成立,主张"为艺术而艺术"。两个社团吵了不少架,但也在竞争中各自写出了好作品。

到了1930年代,左翼作家联盟在上海成立,鲁迅是精神领袖,主张文学服务革命。对立面是"新月派"的梁实秋、胡适等人,认为文学应该表现普遍人性。鲁迅和梁实秋的论战打了很长时间,至今没有赢家。

那些经典是怎么诞生的

好作品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每部经典背后都有故事。

鲁迅写《阿Q正传》的时候,是在朋友孙伏园的催促下动笔的。孙伏园在《晨报副刊》当编辑,每周跟鲁迅约稿。鲁迅本来没打算写这么长,结果越写越收不住,一章一章地连载,最后成了中篇。小说发表后,很多人对号入座,说"阿Q就是我们村的那个人"。鲁迅听了笑笑,他说他写的是"国人灵魂"。

老舍写《骆驼祥子》的经历也很有意思。1936年,他的一位朋友告诉他一个故事:一个车夫买了三辆车又卖了,三起三落,最后堕落了。老舍觉得这个素材好,就开始构思。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花了大量时间去跟车夫聊天,了解他们的生活细节。小说在《宇宙风》杂志上连载后,反响热烈。老舍后来说这是他"做车夫的朋友"做出来的。

曹禺写《雷雨》的时候才二十三岁,还是清华大学的学生。这部话剧的诞生堪称天才之作——两个家庭、八个人物、三十年的恩怨纠葛,浓缩在一天之内爆发。剧本写完后,曹禺拿给同学看,同学说"你写得太好了",但又说"这个没法演"。结果《雷雨》1934年发表后,很快被搬上舞台,成为中国话剧史上的里程碑。

徐志摩的诗歌是另一个方向。他的诗讲究音韵和节奏,读起来朗朗上口。《再别康桥》写的是他离开剑桥大学时的心情,"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这两句诗几乎成了民国文学的标志性开头。徐志摩这个人争议不小——有人觉得他矫情,有人觉得他真性情。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把白话诗的美感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1948年,张爱玲离开上海去了香港。临行前她把一封没有寄出的信留在了公寓里,收件人是胡兰成。这段感情的纠葛,后来被写进了无数文学作品和电影里。而张爱玲自己,也成了一个文学传奇。

民国文学这三十年,从白话文运动起步,到1940年代末张爱玲出走为止,诞生了中国文学史上密度最高的一批经典。

这三十年来,文坛从来不缺天才。鲁迅、老舍、沈从文、张爱玲、徐志摩、郁达夫、萧红、巴金、曹禺……随便挑一个,都够撑起一个文学时代。偏偏他们赶在了同一个时代,互相碰撞、互相激发。

那个年代的文学,是从传统向现代的剧烈转型中迸发出来的。旧的束缚在松动,新的表达在尝试。作家们有东西要写,有痛苦要表达,有愤怒要发泄——这种表达的冲动,是文学最肥沃的土壤。

民国文学的黄金时代,说到底,是一群有话要说的人,恰好找到了一种新的说话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