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历史上，最奇特的组织是什么？不是国家，不是军队，也不是教会。而是一家公司。这家公司有自己的军队，能自己收税，能铸造货币，能跟别国宣战媾和，还统治了上亿人口。它的名字叫东印度公司。
两家东印度公司
准确说，东印度公司不止一家。大航海时代，欧洲各国都在往东方跑，谁都想分一杯羹。荷兰有荷兰东印度公司，英国有英国东印度公司，法国、葡萄牙、丹麦也各自有自己的版本。但最有名、也最厉害的，是荷兰和英国这两家。
先成立的是英国东印度公司。一六〇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签发特许状，给了一群商人十五年的东方贸易垄断权。这群商人组成的公司全名叫"伦敦商人对东印度贸易联合体与管理者"，后来大家直接叫它东印度公司，英文缩写EIC。
两年后，荷兰人也成立了自己的东印度公司，叫VOC，全称是"联合东印度公司"。别看荷兰地方小，当时可是世界上最会做生意的国家。荷兰东印度公司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家股份制公司，阿姆斯特丹的证券交易所，就是为它而建的。
荷兰人搞钱的本事没得说。他们的公司一上来就财大气粗，资金规模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十倍。而且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权力特别大——它可以组建自己的军队，可以跟外国签条约，可以占领土地，甚至可以判处罪犯死刑。说白了，这就是一个披着公司外衣的国家。
荷兰人的战略很明确：垄断香料贸易。当时欧洲人对香料的狂热程度，今天的人根本想象不到。胡椒、丁香、肉豆蔻，这些东西价比黄金。荷兰人把印度尼西亚的香料群岛一个个打下来，谁抢生意就打谁。他们的总部设在巴达维亚，就是今天的印尼首都雅加达。
鼎盛时期，荷兰东印度公司有一百多艘商船，一万多名员工，还有一支两万人的私人军队。它在亚洲建了四十多个据点，从波斯湾到日本长崎。它还占领过中国的台湾，后来被郑成功赶跑了。
但荷兰人的好日子没持续太久。十七世纪后期开始，英国逐渐崛起，荷兰慢慢衰落。到了一七九九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因为债务太重，宣布解散。而英国东印度公司，则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从贸易公司到统治者
英国东印度公司刚起步的时候，就是个做买卖的。它跑到印度去，用英国的羊毛和金属换印度的棉布、香料和宝石。那时候的印度莫卧儿帝国还很强，东印度公司得求着人家给贸易特权。
一开始，英国人只在印度沿海建了几个贸易据点——西边的孟买，东边的马德拉斯和加尔各答。这些地方都是莫卧儿皇帝赏的，用来做生意。英国人在据点里修堡垒、驻军队，名义上是保护商馆，实际上就是小殖民地。
转折点出现在一七五七年。那一年发生了普拉西战役。
事情的起因是孟加拉的纳瓦布（相当于总督）西拉杰·乌德·道拉跟东印度公司闹翻了。纳瓦布觉得英国人越来越嚣张，就出兵攻占了加尔各答的英国据点。还把一百多个英国俘虏塞进一个小牢房里，结果热死了大半，这就是所谓的"黑洞事件"。
东印度公司的军官克莱武带着军队从马德拉斯赶过来报复。克莱武这个人，说是军官，其实更像个土匪。他手下只有三千人，正规英军还不到一千，剩下的都是印度雇佣军。对面的纳瓦布有五万大军，还有法国人的大炮支援。
但克莱武根本不慌。他早就买通了纳瓦布手下的大将米尔·贾法尔，约定好仗打到一半就反水。结果真打起来的时候，纳瓦布的主力部队突然撤退，整个军队瞬间崩溃。克莱武几乎没怎么损失就赢了。
就这么一场靠叛变赢下来的仗，改变了整个印度的命运。普拉西战役之后，东印度公司成了孟加拉实际上的主人。他们扶植傀儡当纳瓦布，自己躲在幕后收钱。孟加拉是印度最富裕的地方，有了这块地盘，东印度公司就从贸易公司变成了统治者。
公司治国
统治一个国家，听起来很荒唐，但东印度公司真的做到了。
最开始的时候，英国人还有点不好意思，名义上还是莫卧儿帝国的臣子。一七六五年，莫卧儿皇帝正式授予东印度公司在孟加拉、比哈尔和奥里萨的"迪万尼"——也就是收税权。这下英国人合法了，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向老百姓收税。
收上来的钱去哪了？一部分当贡品交给莫卧儿皇帝，一部分当公司的利润，剩下的就用来养军队、搞扩张。东印度公司用印度人的钱，打印度人的仗，然后抢更多印度人的土地。这套循环玩得炉火纯青。
到了十九世纪初，东印度公司已经控制了印度的大部分地区。它有一支二十多万人的军队，比很多欧洲国家的军队都强。它铸造自己的货币，有自己的法院和行政系统。它能跟周边国家宣战，也能签和平条约。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公司国家"。董事长不是国王，而是伦敦的董事会。最高统治者不是皇帝，而是公司派来的总督。但这家公司毕竟是做生意的，最高目标永远是利润。
为了赚钱，东印度公司什么都干。他们强迫孟加拉农民改种罂粟，然后把鸦片运到中国去卖。清政府禁烟，他们就鼓动英国政府发动战争。鸦片战争，说到底就是东印度公司的鸦片生意做不下去了，逼着政府出兵维护市场。
还有更离谱的。有一年孟加拉闹大饥荒，饿死了上千万人。东印度公司照样收税，一粒粮食都不肯减免。在他们眼里，当地人的死活哪有财报重要。
这种荒唐的事干多了，连英国本土的人都看不下去了。一七七三年，英国议会通过《调节法案》，开始插手东印度公司的事务。后来又通过了几个法案，一步步把公司的权力收归政府。但真正给东印度公司致命一击的，是一八五七年的印度民族大起义。
那一年，印度士兵因为子弹涂牛油猪油的事件哗变，起义席卷了大半个印度。东印度公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镇压下去，但代价极其惨重。英国本土舆论哗然，让一家公司统治几亿人的国家，实在太荒唐了。
一八五八年，英国议会通过《印度政府法》，正式取消东印度公司的统治权，印度改由英国王室直接管辖。维多利亚女王成了印度女皇。
这家活了二百五十八年的公司，终于退出了历史舞台。它从一群商人拼凑的贸易联合体起步，一步步变成了统治整个印度次大陆的霸主。它用商业的手段征服了一个大陆，用账本和步枪改写了亿万人的命运。
回看这段历史，最让人感慨的是——资本的力量一旦挣脱束缚，能膨胀到什么程度。一家公司，居然能拥有国家才有的权力，能统治比自己母国人口多十倍的土地。这不是小说里的情节，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