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一年，十九岁的解缙进了一件奏疏给朱元璋，说陛下平日里读的《说苑》《韵府群玉》这些书，内容荒诞不经、编排杂乱无章，不值得花时间细看。
他紧接着说：不如给我一批儒士，我来主持编一部新书，上接唐虞夏商周孔，下至关闽濂洛，把天下典籍分门别类，收入其中，这才配得上太平盛世的格局。
朱元璋看完，点头称赞。
但那个时候，大明刚刚建立，百废待兴，编书的事被搁置了。这一搁，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后，朱元璋驾崩。又过了四年，燕王朱棣打进南京，从侄子手里抢了皇位。永乐元年七月，刚登基不到一年的朱棣，把解缙叫到跟前，说了一番话——朕想把天下古今的事物典籍，全部搜集起来，按韵编排，方便查阅。你去办这事，不要嫌多，不要怕繁杂。
解缙听完，激动得差点哭出来。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一个人的梦想，两个人的接力
解缙是江西吉水人，打小就是出了名的神童。五岁背诗，九岁写文章，十二岁把四书五经背了个遍，十八岁中举，十九岁进翰林院陪在皇帝身边。民间流传着无数他巧对对子的故事，什么"千年老树当门在此"对"万里长江作浪而来"，什么"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能下"对"地为琵琶路为弦，哪个敢弹"——才气横溢，锋芒毕露。
洪武年间他锋芒太露，得罪了不少人，被人告状告到朱元璋那里。朱元璋让他回家读书，这一读就是十年。
直到朱棣登基，召回解缙，任命他为文渊阁第一任首辅。靖难之役刚打完，天下读书人心气不顺，朱棣急需用文治来收买人心。解缙明白，这是他实现十五年前那个梦想最好的机会。
他很快召集了一百四十七人，分头编纂。马不停蹄忙了十七个月，永乐二年十月，《文献大成》编成，进呈御览。
朱棣翻了翻，脸色不太好看。
"采摘不广，记载太略。"——搜的东西太少，内容也太简略，不是我要的东西。
解缙当场就愣住了。
朱棣没有撤换他，而是给他加派人手。永乐三年，太子少师姚广孝、礼部尚书郑赐、刑部侍郎刘季篪加入，和解缙一起担任总裁。又在全国范围内征召宿学老儒两千余人，加上缮写生员，总共两千一百六十九人，参与到这部大书的编纂中来。
解缙这次不敢再急躁了。他亲自安排每一个环节：书籍采购、史料辨析、编写抄缮、校勘审核，事无巨细，一一过问。姚广孝统筹全局，陈济——这个被称为"两脚书橱"的布衣学者——以平民身份被征召入京，却因为学识渊博被任命为都总裁，直接对大典的内容质量负责。
朱棣把皇家图书馆文渊阁的藏书全部开放，又派人分赴各地采购图书。经史子集、释藏道经、医药戏剧、平话工技、农艺技艺，但凡能找到的，全部搜集。
天下第一书，四个字
永乐五年十一月，姚广孝捧着一摞厚厚的书稿进宫。这是《文献大成》的重修本，在原有基础上扩充了近十倍的规模。
朱棣翻阅之后，龙颜大悦，亲自提笔撰写序言，并赐书名——《永乐大典》。
"上自古初，讫于当世，旁搜博采，汇聚群分，著为奥典。"这是朱棣写在序里的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上下几千年，不管什么书，全都给我收进来。
书成之日，全书共计二万二千八百七十七卷，目录六十卷，分装成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据不完全统计，收录的古籍在七八千种以上，全书字数约三亿七千万字。
这是什么概念？清代编《四库全书》，收了三千多种书；《永乐大典》收录的数量是它的两倍多。《不列颠百科全书》后来评价说，这是"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百科全书"。
而且《永乐大典》的编纂方法跟今天的关键词检索非常像——以《洪武正韵》为索引，一个字一个字地统下去，每个字下面把所有古籍里相关的句子、段落甚至整篇全部收录进去。你想查"门"字，历史上所有跟"门"有关的典故、人物、书法、器物全部汇聚一处。
可惜的是，这么一部宏编巨制，从诞生之日起就几乎成了朱棣的私人藏书。明朝皇帝里真正翻过这部书的只有两个：嘉靖皇帝曾经每天在案头放一两册，随手翻阅；万历皇帝之后，就再没人认真读过了。
修书的人，没能看到书的结局
解缙在永乐大典定稿之后不久，就从人生的巅峰跌了下来。
朱棣对他既爱又忌——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不放心。永乐四年，朱棣北上出征，留下解缙和皇太子朱高炽留守南京。结果解缙单独去见了太子，没有等皇帝回来。这在朱棣眼里，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他被贬到广西，后来召回南京，下了大狱。永乐十三年正月十三，大雪天里，朱棣下令将解缙灌醉，埋到雪堆里，活活冻死。那一年，解缙四十七岁。
主持大典的另一位核心人物姚广孝，结局则完全不同。他十四岁出家为僧，法名道衍，却精通儒道佛和阴阳术数。靖难之役他是朱棣背后的影子，帮助谋划了整场战争。朱棣登基后，复了他的俗姓，赐名"广孝"，授太子少师——可他仍然住在寺庙里，上朝穿官服，退朝换僧衣，不贪财不要官，人称"黑衣宰相"。
永乐十六年，姚广孝病逝于北京，追赠荣国公。他是靖难功臣里少数得了好结局的人。
而那部凝聚了三千人心血的《永乐大典》，至今正本下落不明。嘉靖年间抄了一份副本，后来副本也散佚殆尽。现今存世的，不过百十来册，仅占全书的百分之三左右。
一部书，修书的人死了；书本身，也碎了。
但那三亿七千万字里保存的中国文明的全部记忆，至今仍有人在努力拼凑还原。这，大概就是文化最倔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