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90年，六十七岁的武则天在洛阳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史称"武周"。她成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正统的女皇帝。
在此之前，中国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以皇帝的身份君临天下。三皇五帝、夏商周秦汉魏晋，几千年的历史，皇位始终是男人的专利。武则天打破了这个铁律。她从一个十四岁入宫的才人（地位很低的妃嫔等级）起步，历经太宗、高宗两朝，一步步走向权力的顶峰：先做皇后，再做天后，与皇帝并称"二圣"，接着在高宗死后临朝称制、废黜自己的儿子，最终自己坐上龙椅。从公元660年前后实际参与决策，到705年被迫退位，她掌握大唐（及武周）最高权力长达四十多年，是唐朝在位时间最长的实际统治者之一。
她治下的时代，上承贞观、下启开元，政治相对清明、经济持续发展、科举大兴、人才辈出，为后来的开元盛世打下了基础。但她的皇位之路，也铺满了至亲、政敌和无辜者的鲜血：她掐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祸情敌，逼死、流放、诛杀了大批宗室和重臣，任用酷吏、大开告密之门，制造了无数冤案。
一个打破千年男权铁幕的女人，究竟是怎样炼成的？她的功与过，又该如何掂量？
从才人到皇后：一步一血印
武则天（名武曌，音同"照"）出身并州文水的官宦之家，父亲武士彟是唐朝开国功臣、做过工部尚书，母亲杨氏出身隋朝宗室。她十四岁时因貌美被唐太宗召入宫中，封为"才人"，赐号"武媚"。可她在太宗朝的十多年里并不得宠，地位始终不高。太宗晚年，传说有"唐三代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的谶语（这个说法很可能是后来附会），让太宗对姓武的人心存猜忌。
真正改变她命运的，是太宗死后的一段际遇。按唐制，没有子女的妃嫔在皇帝死后要出家为尼，武则天被送入感业寺。可她在太宗病重时，就已经和当时还是太子的李治（后来的唐高宗）暗生情愫。高宗即位后，对她念念不忘。公元651年，高宗在太宗忌日到感业寺进香，与武则天重逢，随后将她接入宫中，封为昭仪。
入宫之后，武则天要面对的最大障碍，是高宗的原配王皇后和得宠的萧淑妃。为了扳倒她们，武则天用尽了手段。最惊世骇俗的，是"扼婴嫁祸"的传说：她生下女儿后，王皇后曾来探望、逗弄过这个婴儿；等王皇后走后，武则天竟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女儿，用被子盖好，等高宗来看孩子时，掀开被子发现女儿已死，便哭诉刚才只有王皇后一人来过，高宗大怒，认为是王皇后所害，从此起了废后的念头。这件事在《新唐书》《资治通鉴》等史书中有记载，但也有史家认为疑点重重、可能是后人丑化。无论真伪，它都成为武则天不择手段、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亲生骨肉）的一个象征性注脚。
公元655年，武则天终于被立为皇后。王皇后、萧淑妃被废、囚禁，据说武则天命人将她们各打一百杖、砍去手足，投入酒瓮中，说"令二妪骨醉"，二人哀号数日而死。这份狠辣，在她日后的政治生涯中一再上演。
二圣临朝：一个女人如何握住实权
武则天真正的权力，来自高宗对她的依赖，以及她过人的政治才能。
高宗李治性格相对温和、优柔，而且患有风疾（头痛、目眩一类的病，可能影响视力），处理繁重的政务力不从心。武则天则精明强干、通晓文史、决断果敢，她协助高宗处理奏章、参与决策，很快就展现出卓越的政治才干。从公元660年前后起，高宗因病常让她代为处理朝政，两人并称"二圣"，大臣上朝时，皇后甚至垂帘听政，实际权力逐渐向武则天手中倾斜。
在这个过程中，她扫清了一切障碍。她联合高宗，借"废王立武"之事，打压了以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首的关陇集团旧臣——这些托孤重臣曾坚决反对立武则天为后，最终长孙无忌被诬谋反、流放赐死，褚遂良被贬、死于贬所。随着这批元老重臣的倒台，皇权得到加强，也为武则天清除了一大政治阻力。她还组织文人编写《列女传》《臣轨》等书，亲自参与政治宣传，又通过科举、荐举等方式提拔了一批忠于自己的官员。
公元683年高宗去世，太子李显（中宗）即位，武则天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可李显才当了不到两个月皇帝，就因为一句"我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我难道不能把天下让给岳父韦玄贞吗）惹怒了武则天，被她废黜、贬为庐陵王，改立另一个儿子李旦（睿宗）为帝，但李旦只是个傀儡，被软禁在宫中，不得干预政事。徐敬业（李勣之孙）在扬州起兵反抗，请骆宾王写了一篇著名的《讨武曌檄》（"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被武则天迅速平定。此后，李唐宗室诸王多次起兵反抗（越王李贞、琅邪王李冲等），都被她一一镇压。
女皇登基：酷吏、告密与"曌"字
镇压了宗室的反抗后，武则天的称帝之路已无实质障碍。为了给自己登基造势，她大力扶持佛教，利用佛教《大云经》中"净光天女"将化身为女身、君临国土的说法，为自己"女主当国"制造神学依据，还下令各州修建大云寺。她给自己取名"曌"（同"照"，意为日月当空、普照万物，是她自造的字），并最终在公元690年接受"劝进"，正式称帝，改唐为周，加尊号"圣神皇帝"。
为了巩固统治、打击反对者，武则天重用了一批酷吏，如来俊臣、周兴、索元礼等。她鼓励告密，在朝堂上设置铜匦（一种铜制的意见箱，其中专门有投递"告密"信的口），规定告密者各地官府不得阻拦，还亲自召见、给予赏赐；酷吏们则罗织罪名、大兴冤狱，用各种骇人听闻的酷刑逼供（如"请君入瓮"的典故，就出自来俊臣审问周兴的故事），牵连诛杀了大批李唐宗室、朝臣和士族。这一时期，朝野人人自危、噤若寒蝉，许多无辜者死于非命。
但武则天的高明之处在于，她并非一味纵容酷吏。当她发现酷吏过于猖獗、激起众怒、威胁到自己的统治合法性时，又会果断地抛弃他们——周兴被流放、死于途中，来俊臣最终也被处死、陈尸于市，百姓争相啖其肉。这种"用完了就弃"的政治手腕，让她始终把局势控制在手中。
治世之能与无字碑：功过留给后人评说
如果只看到武则天的残酷，就会低估她。事实上，她在治理国家上，展现出了相当的能力和作为。
她最重要的贡献之一，是大力发展和完善科举制。她首创"殿试"，由皇帝亲自在殿廷上考选贡士；开设"武举"，选拔军事人才；还创立了"自荐"和"试官"制度，让更多有才学的人有机会进入仕途。她用人不拘一格，不问门第出身，只要真有才干，就能得到重用。她一朝涌现出一批名臣能将，如狄仁杰、姚崇、宋璟、张柬之、娄师德等，其中姚崇、宋璟后来都成为开元盛世的名相。可以说，她为开元之治储备了大量人才。唐人评价"太后（武则天）虽滥以禄位收天下人心，然不称职者，寻亦黜之，或加刑诛……故当时英贤亦竞为之用"——她敢于用人，也敢于淘汰人，赏罚分明。
在经济上，她重视农业生产，编《兆人本业记》颁行天下，劝课农桑；她延续均田制，减轻赋税，社会经济持续发展，人口从唐初的约三百八十万户增长到她退位时的六百多万户。在军事和边疆上，她任用王孝杰、唐休璟等将领，一度收复安西四镇，稳定了西北边疆，虽然在与吐蕃、契丹、突厥的战争中也有失利，但总体上维持了唐朝的疆域和影响力。
在文化上，她本人就是个才女，能诗善文、精通书法，她倡导文学，使得当时的文风大盛，为盛唐文化的繁荣做了铺垫。
公元705年，武则天已经八十二岁。这年正月，宰相张柬之、崔玄暐等人联合禁军将领李多祚，发动政变，杀死武则天的男宠张易之、张昌宗，逼迫病榻上的武则天退位，拥立中宗李显复位，恢复大唐国号，史称"神龙政变"。同年冬天，武则天在上阳宫病逝，遗诏去掉帝号，自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合葬乾陵。她留下遗命：立一块无字碑。
乾陵前的那块高大的石碑，至今不着一字。一千多年来，无数人试图解读这份沉默的用意：是功高德大无法用文字表达？是自知罪孽深重、无颜书写？还是把功过是非，干脆留给后人去评说？也许三者皆有。
武则天的一生，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她残忍、权谋、不择手段，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亲情、制造冤狱，手上沾满鲜血；但她又极具政治才能，勤于政事、明察善断、重视人才、发展科举，把国家治理得有声有色，为开元盛世铺平了道路。她打破了千年男权对最高权力的垄断，以女人的身份统治天下四十余年，这在当时是何等惊世骇俗，又需要何等过人的胆识和手段。
对她的评价，历来两极分化：有人骂她"牝鸡司晨""残忍好杀"，有人赞她"政启开元、治宏贞观"。但无论褒贬，都无法否认：她是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存在。她用自己的一生，向那个把女人牢牢禁锢在深宫里的时代证明——治国理政的能力，从来与性别无关。无字碑的沉默里，藏着一个女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骄傲，也藏着历史留给每一个后来者去思考的、关于权力、性别与功过的永恒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