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巅峰跌落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怀来城外的土木堡,尘土漫天,杀声震地。五十万大明精锐,在这片无险可守的空旷之地,被瓦剌骑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消息传回京城,百官聚于阙下,相顾失色。有人伏地痛哭,有人呆立无言。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败仗——皇帝被俘了。
消息传到瓦剌营中,也先仰天大笑:"我常告天,求大元一统天下,今果有此胜。"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坐拥百万大军不过二十余天,就把自己活活送进了敌人的囚笼。大明立国八十余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
这场变故,史称"土木堡之变"。
二、太皇太后的担忧
故事要从十年前说起。
宣德十年正月,宣宗皇帝驾崩。临终前,他将年仅九岁的太子朱祁镇托付给太皇太后张氏。这位历经三朝的女人,垂帘听政,用她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牢牢盯着朝堂上的一切。
在她身边,是名震一时的"三杨"——杨士奇、杨溥、杨荣。三位老臣辅政,朝局稳如磐石。大明延续着仁宣之治的余晖,歌舞升平。
可隐患也在暗中滋长。
太子身边有个伴读太监,叫王振。此人狡黠异常,最擅长察言观色、投其所好。小太子被他哄得团团转,几乎须臾不离。
太皇太后看在眼里,忧在心头。张氏不是普通妇人,她清楚宦官干政的危害。洪武年间,太祖曾立下铁牌,明令禁止太监干政。她曾当众警告王振:"汝辈无缝可钻,若再干预朝政,必死无疑。"
王振磕头如捣蒜,连称不敢。
但张氏心里清楚,这个人的野心,不会因为几句警告而收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拖着残躯为孙子挡住风雨。
问题是,她能挡多久?
正统七年,太皇太后驾崩。
正统九年,杨士奇病故。
正统十年,杨荣病故。
正统十一年,杨溥病故。
四年之内,四大支柱尽数凋零。朝堂之上,再无人能制衡王振。
这个蔚州来的阉人,终于等到了他的时代。
三、王振的表演
王振掌司礼监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摘掉宫门前那块太祖御赐的铁牌。
太祖立的规矩?不好意思,不适用了。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却无人敢言。吏部尚书王直、兵部尚书邝埜、侍郎于谦,这些人不是不知道王振的危害。可在权力的游戏里,沉默才是生存之道。
更可笑的是,朝中公卿见了王振,都尊呼一声"翁父"。
翁父。意思是干爹的干爹。
堂堂大明的文官,给一个太监当儿子。
王振很受用。他开始明目张胆地干预朝政,谁反对就整谁,谁顺从就提拔谁。几年下来,朝堂上下,只剩下一片阿谀奉承之声。
而此时北方的草原上,一个叫也先的蒙古人,正在迅速崛起。
也先是瓦剌部的太师,野心勃勃,一心想恢复蒙古帝国的荣光。他统一了蒙古诸部后,开始频繁骚扰明朝边境。正统十四年,他索性撕破脸皮,分兵四路大举入侵。
东路,攻辽东。 西路,攻甘州。 中路一路,也先亲率主力攻大同。 中路另一路,知院阿剌攻宣府。
边报雪片般飞入京城,大同、宣府的守军节节败退。
消息传到宫中,王振非但不惊,反而两眼放光。
他想:机会来了。
四、二十二岁的皇帝
朱祁镇这辈子,前九年当太子,后九年当皇帝。
九岁登基时,他什么都不懂。十三岁亲政时,他以为自己懂了。实际上,他只是被王振喂了一口又一口的蜜糖。
王振告诉他,当皇帝就该像太祖、成祖那样,文治武功,亲掌天下。太祖起于布衣,成祖五征漠北,这才是真天子该做的事。
朱祁镇心动了。
二十二岁,血气方刚,身边站着一个整天吹捧自己的"翁父",前方传来边关告急的消息——作为一个从小被捧着长大的皇帝,他会怎么选?
答案不言而喻。
王振撺掇亲征的那一刻,朱祁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群臣跪谏,吏部尚书王直带着百官伏阙叩首:"天象示警,边患可虑,不可轻出!"
兵部尚书邝埜、侍郎于谦联名上疏:"六师不宜轻出,请皇上严守关隘!"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些刺耳的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帮人,胆子不小。
他挥了挥手,下旨亲征。
从决定亲征到大军出发,只有两天。
两天。
没有周密的计划,没有充足的粮草,没有可靠的将领部署。五十万大军说走就走,像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正统十四年七月十七,朱祁镇带着他的皇帝梦,踏上了北伐之路。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以自由之身离开京城。
五、荒唐的撤退
大军出京时,旌旗蔽日,铁甲铮铮,看起来确实威风。
可出了居庸关,老天爷就开始给脸色。
连日风雨,土路变成泥潭。辎重车陷在泥里,士兵们跳下去推,裤腿溅满泥水,苦不堪言。抱怨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大声——王振的耳目无处不在。
粮草供应更是乱成一锅粥。仓促出征,后方根本来不及调运足够的军粮。一路上,饿死的士兵倒在路边,尸体腐烂,无人收敛。
八月初一,大军终于抵达大同。
此时,前线的败报接连传来:阳和之战,明军全军覆没,驸马都尉井源战死,西宁侯宋瑛战死,英勇善战的石亨只身逃回大同城中。
王振慌了。
他本想借着皇帝亲征捞点资本,可照这个打法,别说功劳,命都得搭进去。
大同镇守太监郭敬悄悄告诉他:瓦剌兵势大,不可再进,赶紧撤吧。
王振当机立断:撤。
可怎么撤,又成了问题。
有人建议走紫荆关,最近最安全。
王振不同意。他的家乡蔚州,就在紫荆关方向。好不容易带皇帝出来,不回老家显摆一下,岂不是白来一趟?
于是大军改道蔚州。
走了四十里,王振又觉得不对——这几十万大军过境,他老家的庄稼还不得被踩成烂泥?
再改道,从宣府走。
一番折腾,宝贵的撤退时间白白浪费。也先的骑兵衔尾急追,明军疲于奔命。
成国公朱勇奉命断后,领着三万骑兵迎敌,结果一头扎进了瓦剌的埋伏圈。三万人,全军覆没,朱勇战死。
到了这一步,朱祁镇的大军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八月十三,退至土木堡。
六、土木堡的绝境
土木堡,距离怀来城只有二十里。
众将建议:快进城吧,城里好歹有城墙有水源。
王振摇头:等等,我的辎重车还没到。
一千多辆辎重车,装的是他从大同搜刮的财物。没有这些东西,他回京怎么交代?
于是大军停下,就地扎营。
土木堡这片地方,方圆数里无城可守,无险可依。更要命的是,没有水源。
明军挖井,挖了两丈深,滴水未见。
士兵们渴得嘴唇干裂,战马烦躁地打着响鼻。两天了,人和马都没有水喝。
八月十四,瓦剌大军合围而来。
也先的骑兵四面八方涌来,占据了周围所有的高地。明军被困在洼地,进退不得。
八月十五,也先派人来议和。
朱祁镇以为有救了,赶紧派学士曹鼐起草敕书,派两个通事随瓦剌使者前去谈判。
可就在明军移动脚步、准备转移的瞬间——
也先下令进攻。
瓦剌骑兵从四面八方冲下来,如狼入羊群。渴得虚脱的明军根本无力抵抗,阵型瞬间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却被铁骑追上,刀光闪烁,血流成河。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学士曹鼐等五十余位重臣,全部战死。
护卫将军樊忠在乱军中找到王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抡起手中的铁锤,狠狠砸向王振的脑袋。
"吾为天下诛此贼!"
王振当场毙命。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樊忠转身杀入敌阵,最终力战而死。
年轻的皇帝朱祁镇,身边的侍卫已经全部战死。他下了马,盘膝坐在地上,面朝南方,一动不动。
瓦剌士兵冲过来,看他衣甲华贵,气度不凡,知道抓到了大人物。
朱祁镇被俘了。
大明的龙旗,轰然坠落。
五十万大军,死伤过半。骡马二十余万匹,以及全部的武器辎重,尽数落入瓦剌手中。
也先看着被押来的俘虏,仰天大笑。
他问身边人:"你们看,大明天子被我抓了。"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一个坐拥天下的皇帝,怎么就把自己送到了这一步?
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信错了人,办错了事。
七、尾声
土木堡的消息传回京城,举国震惊。
皇太后孙氏慌了神,赶紧立朱祁镇的儿子朱见深为太子,同时命郕王朱祁钰监国。
侍讲徐珵站出来说:"天命已去,不如南迁吧。"
于谦厉声驳斥:"言南迁者,可斩也!京师是天下的根本,动摇则大事去矣!你们没看见南宋的教训吗?"
于谦升任兵部尚书,开始调兵遣将,组织北京保卫战。
一个月后,也先挟持朱祁镇兵临北京城下,被于谦指挥的守军击退。
又过了两年,朱祁镇被放回北京,尊为太上皇,软禁在南宫。
景泰八年,朱祁钰病重。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等人发动政变,拥立朱祁镇复辟,史称"夺门之变"。
复辟后的朱祁镇,杀害了力挽狂澜的于谦。
一代英豪,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土木堡之变后,大明再无力北伐。北方防线收缩至长城以内,战略态势由攻转守。这个曾经让蒙古人闻风丧胆的帝国,在一片混乱中失去了它的锐气。
而王振,这个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据说朱祁镇复辟后还对他念念不忘,命人刻了块香木当他的替身,建祠祭祀,赐额"旌忠"。
忠?
土木堡的数十万亡魂,怕是不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