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5月4日，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三千多名学生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高等师范等十几所学校涌出来，汇聚成一股人流，浩浩荡荡朝东交民巷的方向涌去。他们手里举着白布横幅，上面写着"还我青岛""外争国权，内惩国贼"。
这些学生大的二十出头，小的才十五六岁。他们中很多人穿着长衫，满脸稚气，但眼睛里燃烧着怒火。这一天，成了中国近代史上最不能忘记的一天。
巴黎和会的耳光
事情要从头说起。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中国是战胜国。消息传来，全国上下都觉得扬眉吐气——打了胜仗，是不是可以把德国人在山东抢走的东西要回来了？
1919年1月，巴黎和会召开。中国派出了陆征祥、顾维钧等五位代表出席。顾维钧在会上的发言精彩极了——他用法语侃侃而谈，引经据典，论证山东主权属于中国，连西方代表都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但道理归道理，利益归利益。英、法、美等列强在幕后一番交易后，决定把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转交给日本，而不是归还中国。
消息5月初传回国内，举国震惊。外交失利的怒火，一下子倾泻到了"亲日派"官员头上——曹汝霖、章宗祥、陆宗舆三个人成了众矢之的。曹汝霖是交通总长，曾参与中日借款谈判；章宗祥是驻日公使，签过一些出卖利权的协定；陆宗舆是币制局总裁，也是亲日派的核心人物。
5月4日下午，学生们先去了东交民巷的使馆区，想向各国公使递交抗议书。但使馆区有军队把守，不让进。学生们吃了一鼻子灰，怒火更盛，调转方向直奔赵家楼的曹汝霖住宅。曹汝霖不在家，但他的同学章宗祥在。愤怒的学生翻墙入院，痛打了章宗祥，还放了一把火烧了曹宅。这一把火，把整个中国都点着了。
北洋政府慌了，当天逮捕了三十二名学生。但这只是火上浇油——第二天，北京学生总罢课，全国各地纷纷响应。
从北京到全国
五四运动最先从北京烧到了上海。
6月5日，上海的工人率先罢工。日资纱厂的工人、码头工人、电车工人、印刷工人，一个接一个地放下工具，走上街头。紧接着，商人罢市，学生罢课，"三罢"运动席卷上海滩。
这场运动的规模，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天津的学生成立了"觉悟社"，周恩来是其中的核心人物。长沙的毛泽东创办了《湘江评论》，用白话文写文章，鼓吹"民众的大联合"。武汉、广州、南京、济南……全国几十个大中城市全部动了起来。
工人阶级的参与，把运动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之前的抗议运动基本都是学生和知识分子的事，这次不一样——几百万工人参加了罢工，几千万人参与了抵制日货的运动。北洋政府面对的不再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学生，而是一股真正的"人民力量"。
6月10日，北洋政府被迫下令罢免曹汝霖、章宗祥、陆宗舆三人的职务。6月28日，巴黎和约签字的那天，中国代表拒绝签字——这是近代中国外交史上第一次对列强说"不"。
新文化与新思想
五四运动之所以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能量，跟之前几年的新文化运动分不开。
1915年，陈独秀在上海创办《青年杂志》（后改名《新青年》），高举"民主"和"科学"两面大旗，向旧传统、旧道德、旧文化发起了猛烈冲击。胡适提倡白话文，说"文学的国语，国语的文学"，让普通老百姓也能读得懂文章。鲁迅写出了《狂人日记》，用白话文揭露"吃人的礼教"，看得人脊背发凉。
这些思想家做的，本质上是一件事——打破知识的垄断。几千年来，中国的学问被文言文锁在少数人手里，普通百姓连报纸都看不懂，更别提参与政治了。白话文运动打开了这扇门，让思想可以流通，让信息可以传播。
没有白话文，就没有五四运动的群众基础。学生们可以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写传单、发宣言、办刊物，把爱国情绪传播到每一个码头、每一间工厂、每一条胡同。
马克思主义也是在五四运动前后开始在中国大规模传播的。1919年，李大钊发表了《我的马克思主义观》，系统介绍了唯物史观、阶级斗争和剩余价值学说。各地纷纷成立"马克思主义研究会"，年轻人如饥似渴地阅读这些来自西方的新理论。
为什么马克思主义能在中国扎根？因为十月革命给中国人提供了一个榜样——原来落后国家也可以走社会主义道路，原来不必照着西方的模板走。对于在巴黎和会上受了一肚子气的中国人来说，苏俄宣布"放弃在华一切特权"的承诺，比英美的空头支票有吸引力得多。
旧世界在崩塌
1921年7月，中国共产党在上海成立。参加一大的只有13个人，代表全国50多名党员。这些人里，有毛泽东、董必武、陈潭秋，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回头看看，从五四运动到建党，前后不过两年。五四运动点燃了火种，马克思主义提供了理论，共产主义小组在全国各地落地生根，最终汇聚成了一个政党。这个政党后来改写了中国的命运，但1921年夏天的那个夜晚，谁也没想到它会走得那么远。
五四运动改变了什么？它改变了中国人看待世界的方式。
在这之前，中国知识分子一直在"中体西用"的框架里打转——觉得中国的制度文化是好的，只是技术不如人。辛亥革命后，又觉得制度应该学西方的。但巴黎和会一记耳光打醒了所有人：西方的那一套，也不过如此。他们嘴上喊着"公理战胜强权"，实际上干的还是"弱肉强食"的勾当。
五四运动之后，中国的年轻人开始独立思考：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路？不是照搬西方，也不是退回传统，而是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新路。
这股思潮一旦涌起来，就再也压不住了。一百年后的今天回头看，五四运动的意义远不止是一场爱国抗议。它让整整一代中国人彻底醒了过来——不再迷信任何外来权威，不再跪着仰视任何人，而是站起来，用自己的脑子想问题，用自己的脚走出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