涨海声中万国商:宋代海上贸易的黄金时代

涨海声中万国商:宋代海上贸易的黄金时代

公元971年,广州珠江口。

一艘三桅帆船缓缓靠岸,船头挂着三角帆,水手们正在收缆抛锚。这艘从大食远道而来的商船,装满了乳香、象牙和珍珠。码头上人头攒动,市舶司的官员们早已等候多时——他们要做的可不只是欢迎远客,更重要的是检查货物、征收税款。

这一幕,在两宋三百多年的历史中,年年岁岁反复上演。

一、大宋的海上生意经

说起来,宋朝皇帝大概是历史上最会做生意的帝王家族。

别的朝代还在喊着"重农抑商"的老调子,赵匡胤建立的宋朝早就看明白了——海外贸易这事儿,搞好了比种田来钱快多了。据《宋史·食货志》记载,北宋皇祐年间,市舶收入就有五十三万贯;到了南宋绍兴年间,这个数字蹭蹭涨到了二百万贯。绍兴三十二年,仅泉州、广州两地的市舶司净收入就占了南宋年度财政收入的二十分之一。

宋高宗赵构有句大实话:"市舶之利最厚,若措置合宜,所得动以百万计,岂不胜取之于民?"

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搞海上贸易来钱快啊,比从老百姓身上刮油水划算多了。

朝廷的政策也跟上了趟。开宝四年,宋朝在广州设立了第一个市舶司,专门管着蕃货海舶的征榷贸易之事。后来杭州、明州、泉州陆续设司,形成了覆盖主要港口的贸易网络。这些市舶司的职能,说白了就是今天的海关加商务局——发许可证、收税、验货,一套流程走下来,明明白白。

更有意思的是,宋朝还搞起了"以商招商"。绍兴年间,有个叫蒲亚里的大食商人,在广州做生意赚了大钱,打算就此定居,再也不想回阿拉伯了。高宗听说后,非但没赶他走,反而让地方官劝他回去——回去宣传大宋的招商政策和营商环境,多拉几个同乡来做生意。这种操作,放在今天也是相当前卫的营销思维。

二、一艘船改变的世界

宋朝海船的技术含量,放到当时绝对是顶流。

1974年,泉州后渚港出土了一艘南宋古船,残长24.2米,残宽9.15米,载重约200吨。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唐代陆上丝绸之路一支700多头骆驼运输队驮运的总重量。

但这还不是最大的。据《岭外代答》记载,宋朝远洋货轮"木兰舟"堪称海上巨无霸——"舟如巨室,帆若垂天之云,柂长数丈,一舟数百人,中积一年粮,豢豕酿酒其中。"一艘船上能装够吃一年的粮食,还顺带养猪酿酒,简直就是一座浮动的海上小岛。

技术上的突破更是让老外们望尘莫及。船底尖削如刃,吃水深,便于抵抗深海巨浪;舵叶上开孔减少水的阻力;隔舱设计让船舱互不相通,万一漏水也只是局部受影响;桅杆下装了转轴,能随时调整帆的角度迎合风向。

最厉害的,当属指南针在航海上的应用。北宋后期,这项发明已经成熟,配合《针经》这样的航路指南,中国商船开始纵横印度洋。原来由阿拉伯商人控制的航线,在11到13世纪期间,一度成了大宋商船的天下。

三、市舶法:给生意立规矩

生意做大了,规矩也得跟上。

神宗元丰三年,公元1080年,宋朝颁布了《元丰广州市舶条法》,也就是后来被称为《市舶法》的对外贸易法规。这部法有多牛?比1651年英国颁布的《航海条例》早了571年,堪称世界第一部外贸法。

《市舶法》的核心内容,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想做生意,先拿牌照。商船出海前必须到市舶司登记,领取"公凭"——相当于现在的进出口经营许可证。返航时必须在原发港接受检查,不许夹带违禁物品。

进出口货物也有讲究。香料、象牙、珍珠、珊瑚这些玩意儿实行"禁榷",就是国家专卖。《宋史》记载:"自今惟珠贝、玳瑁、犀象、镔铁、鼊皮、珊瑚、玛瑙、乳香禁榷外,他药官市之余,听市于民。"其他东西抽完税就可以自由买卖。

税率方面,"抽解"通常是十分之一,珍贵货物可以收到十分之二、三甚至四。收上来的税用实物结算,所以叫"抽解"。此外还有"博买"——官府对珍稀货物优先收购,再转手卖出去赚差价。

当然,规矩定得细,执行也得跟上。市舶司负责"阅货",就是商船到港后官员登船检查;主持"祈风"仪式,祈求航行平安;处理贸易纠纷,保护外商权益。据《宋会要辑稿》记载,12世纪泉州港常驻外商达万人以上,没点真本事是管不住的。

四、东方第一大港的传奇

说起宋代港口的变迁,广州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哥,但笑到最后的却是泉州。

北宋时,广州港"外国香货及海南客旅所聚",每年入港的大食、占城商船超百艘。宰相李邴有诗为证:"苍官影里三洲路,涨海声中万国商。"这副繁华景象,让无数后人神往。

但泉州的后劲更足。

元祐二年,公元1087年,泉州设立市舶司后,凭借"三湾十二港"的天然良港条件,迅速成为贸易枢纽。这里输出的龙泉青瓷、景德镇青白瓷,在日本被称为"秘色瓷",是贵族圈子的身份象征;输入的乳香、胡椒、檀香,满足了国内市场对香料的庞大需求。

到了南宋末年,泉州终于超越广州,成为全国最大的贸易港。《诸蕃志》记载的58个贸易国,有40多个通过泉州往来。据估算,泉州港极盛期的年贸易总额高达数百万贯。

伊本·白图泰游历世界后写道:"渡大洋后,所至第一城,即刺桐也……刺桐港为世界上最大海港。"这位摩洛哥旅行家的评价,或许是泉州辉煌最有力的见证。

南宋德祐二年,公元1276年,蒲寿庚降元,泉州港的辉煌画上句号。但那些劈波斩浪的商船、堆积如山的货物、南来北往的商人,已经成为宋代海上贸易最生动的注脚。

当历史的潮水退去,留下的不只是港口的残垣断壁,更是一个开放时代的气度与胸襟。涨海声中万国商——这七个字,至今读来依然令人心驰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