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盛世:同一个皇帝,怎么先造出巅峰又亲手把它摔碎

开元盛世:同一个皇帝,怎么先造出巅峰又亲手把它摔碎

公元713年,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皇帝,在长安城的权力旋涡里完成了最后一击。他铲除了权倾朝野的姑姑太平公主及其党羽,逼父亲唐睿宗交出全部实权,真正掌握了大唐的最高权力。他叫李隆基,后来的唐玄宗。

此后的四十多年里,他的人生像被劈成了两半。

前一半,他励精图治、选贤任能、革除弊政,把唐朝推向了国力的巅峰,史称"开元盛世"——那是中国古代最辉煌的时代之一,万国来朝、诗家辈出、百姓富足,长安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和文明中心。后一半,他怠于政事、宠信奸佞、纵情声色,一手酿成了"安史之乱",让那个极盛的帝国在八年战火中元气大伤,从此由盛转衰,再也没有回到开元的高度。

同一个人,同一个时代,为什么会走出如此撕裂的轨迹?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比任何宏大的历史规律都更接近人性的真相。

开元之治:贤相与明君的黄金组合

李隆基能成为一代英主,起点并不轻松。他是唐睿宗的第三子,原本不是太子。他之所以能崛起,靠的是两次果断的政治行动。

第一次是"唐隆政变"。公元710年,唐中宗李显被皇后韦氏和女儿安乐公主毒死,韦后想效仿武则天临朝称制。时任临淄王的李隆基联合姑姑太平公主,发动政变,诛杀韦后、安乐公主及其党羽,扶父亲李睿宗复位。第二次,就是他登基后铲除太平公主集团。太平公主自恃功高、权倾朝野,也想效仿她母亲武则天干政,与李隆基的矛盾不可调和。公元713年,李隆基先发制人,赐死太平公主,彻底扫清了通向权力巅峰的障碍。两次政变,都发生在他三十岁之前,足见其果决和胆识。

掌握实权后,李隆基展现出一个明君应有的样子。他深知,一个王朝要长治久安,最关键的是选对宰相。开元前期,他先后任用了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等一批名相,这些人都以贤能、正直著称。

姚崇上任时,向玄宗提出了著名的"十事要说"(十条治国建议),包括"不求边功、不任宦官、不宠外戚、不建寺庙、广开言路、杜绝贿赂"等等,玄宗一一应允。他任用姚崇、宋璟,"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一个善于灵活处理政务,一个善于坚持原则法度,两人配合,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张九龄更是以直言敢谏、风度儒雅著称,他敢于当面指出玄宗的过失,玄宗一度非常倚重他。

在这些贤相的辅佐下,开元年间推行了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改革:整顿吏治、裁汰冗官、严惩贪腐;改革兵制,把府兵制逐步向募兵制过渡,加强了边防;发展经济、兴修水利、检括户口和田地("括户"),增加了国家财政收入;重视文化教育、广集图书、大兴文治。经过二三十年的经营,唐朝进入极盛:人口增长到五千多万,耕地扩大,粮价低廉、府库充盈,史载"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军事上,唐朝击败突厥、吐蕃、契丹等,疆域空前辽阔,在边疆设立安西、北庭等节度使,控制西域;文化上空前繁荣,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等一大批大诗人活跃于此,长安城内胡商云集、万国来朝,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性大都市。

这,就是开元盛世——中国封建社会发展到一个巅峰的黄金时代。

转折:从"明君"到"怠政"的那个瞬间

盛极而衰的转折,往往来得悄无声息。

开元后期,那个曾经勤政的皇帝,渐渐变了。或许是二十多年太平盛世的成就让他志得意满,或许是年纪渐长、锐气消磨,他开始厌倦繁重的政务,追求享乐和长生。他不再像早年那样虚心纳谏,反而越来越听不进逆耳之言。

标志性的事件,是张九龄的罢相。张九龄为人正直、敢于直谏,常常当面顶撞玄宗,让皇帝很不痛快。而另一个人——李林甫,则极善揣摩上意、逢迎讨好。他表面上和蔼可亲、说话滴水不漏,实际上阴险毒辣、排斥异己。李林甫通过种种手段,让玄宗相信他才是最贴心、最能干的宰相,同时不断在皇帝面前进谗言、诋毁张九龄。公元736年,张九龄被罢相、贬出朝廷,李林甫取而代之,从此独掌相权近十九年。

李林甫专权期间,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堵塞了言路(他曾公开威胁谏官:如今明主在上,臣子们顺着皇帝的意思就行了,不必多嘴多舌,你们没看见那些仪仗用的马吗?平时吃得好好的,只要一叫唤,立刻就被拉下去,后悔都来不及),排挤、陷害了一批有才能的正直大臣。更严重的是,他为了杜绝边将入朝拜相、威胁自己的相位,向玄宗进言,主张重用胡人将领做节度使——因为胡将文化水平低,不可能入朝当宰相。玄宗采纳了这个建议,于是大批胡人将领被委以边疆重任,其中就有一个叫安禄山的胡人。

与此同时,玄宗在感情生活上也迎来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女人。公元737年前后,他宠爱的武惠妃去世,玄宗郁郁寡欢。有人向他推荐了寿王李瑁的妃子杨玉环,说她"姿质天挺"。玄宗一见倾心,竟不顾伦理,先让杨玉环出家为道士(道号"太真"),再把她接入宫中,封为贵妃。这就是著名的杨贵妃。"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白居易《长恨歌》里描写的,正是玄宗晚年的荒怠。他为了博杨贵妃一笑,不惜劳民伤财,从岭南快马加鞭运送新鲜荔枝到长安("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他重用杨贵妃的堂兄杨国忠,让其身兼数十职、权倾朝野;他对杨家的赏赐挥霍无度,"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朝政,就这样一点点滑向了深渊。

盛世下的裂缝:节度使与土地兼并

如果只把玄宗的失败归咎于"贪图享乐、宠信奸佞",那就太简单了。开元盛世的辉煌之下,早已埋着几道致命的结构性裂缝。

第一道裂缝,是节度使势力的膨胀。唐朝为防御边疆,在边境设置了十个节度使(安西、北庭、河西、朔方、河东、范阳、平卢、陇右、剑南、岭南五府经略使),让他们统领边军。这些节度使手握重兵、又兼管地方的财政和行政,权力越来越大。到天宝年间,边军总数已达四五十万,而中央禁军却只有十二万左右,形成了"外重内轻"的危险格局。李林甫重用胡将的政策,更是让安禄山这样的人得以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掌握近二十万精锐,成为尾大不掉的割据势力。

第二道裂缝,是土地兼并和均田制的瓦解。唐朝前期靠均田制保证农民有地可种、国家有赋税可收。但随着经济发展、人口增长,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皇亲国戚、官僚地主大肆侵占田地,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沦为流民或地主的佃户。均田制名存实亡,建立在它之上的租庸调制也随之难以维持,国家财政收入受损,社会矛盾积聚。玄宗后期虽有宇文融等人主持"括户"(清查隐漏人口)、增加税收,但治标不治本。

第三道裂缝,是统治集团的腐化。玄宗晚年沉溺享乐、不问政事,李林甫、杨国忠先后专权,朝政昏暗,边将骄横。杨国忠与安禄山争权夺利、水火不容,两人都不断在玄宗面前告对方的状。这种高层的矛盾,最终成了引爆叛乱的导火索。

安史之乱:盛世的终结与一个皇帝的镜像

公元755年冬天,身兼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以"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名,在范阳起兵反唐,率十五万大军南下。由于唐朝内地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叛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渡过黄河、攻陷洛阳,第二年攻破潼关,直逼长安。

玄宗仓皇出逃,带着杨贵妃、杨国忠和少数亲随向蜀地奔逃。行至马嵬驿(今陕西兴平境内),随行的禁军将士饥疲交加、怨声载道,认为这一切都是杨国忠祸国所致,发动哗变,杀死了杨国忠,又逼迫玄宗赐死杨贵妃。玄宗无奈,只得让高力士将杨贵妃缢死于佛堂。这就是"马嵬驿之变",一个盛世帝王,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保不住。白居易后来在《长恨歌》里写道:"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道尽了一个时代的悲凉。

此后,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唐肃宗),遥尊玄宗为太上皇,组织力量平叛。安史之乱持续了整整八年(755—763),虽然最终被平定(靠的是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以及回纥等外援),但代价极其惨重:北方经济遭到毁灭性破坏,人口锐减(有说法认为损失了数千万人口),唐朝的国力一落千丈。更深远的影响是,为了平叛,唐朝把大量权力下放给地方节度使,叛乱平定后,这些节度使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形成了"藩镇割据"的局面;而参与平叛的将领和少数民族势力,也让唐朝中央的控制力大大削弱。

从此,唐朝由盛转衰,再也没能重现开元的辉煌。此后虽有宪宗的"元和中兴"等短暂复苏,但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党争不断,大唐在风雨飘摇中又挣扎了一百多年,最终在公元907年灭亡。

唐玄宗李隆基的一生,是中国历史上最富戏剧性的帝王人生之一。他把唐朝推上了世界的顶峰,又亲手把这座巅峰推下了深渊。

后人常常追问:为什么同一个皇帝,前后判若两人?其实,这恰恰揭示了权力与人性最深刻的规律。开元之治,靠的不是玄宗一个人的英明,而是一整套良性的制度运转——贤相辅佐、言路畅通、选官公正、君臣相得。而天宝之乱,也不只是因为他"变坏了",更是因为这些制度在长期的太平和个人的怠惰中一点点失灵:贤相被奸佞取代,言路被堵塞,边将失控,土地兼并加剧。一个再英明的君主,当他不再敬畏权力、不再约束自己、不再倾听不同的声音时,他手中的巨大权力,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走向反面。

盛世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它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清醒、克制和努力去维系;而衰落,往往只需要一个皇帝在巅峰上放松警惕、沉溺享乐的那几年。唐玄宗用他的一生告诉后世: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在最困难的时候,而是在最辉煌的时候——因为那时候,人最容易忘记,自己是谁,权力从何而来,又该为谁而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