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汉卿与窦娥冤:元曲之祖

关汉卿与窦娥冤:元曲之祖

元大都的勾栏瓦舍里,酒香与汗味混杂,说书人的惊堂木一响,满堂看客便安静下来。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格外引人注目——他便是关汉卿,元杂剧的奠基人,后世公认的“曲圣”。

关于关汉卿的生年,历来有多种说法。根据钟嗣成《录鬼簿》的零星记载,再综合各家考证,他大约生于金哀宗正大年间,也就是公元1230年前后。他是解州人氏,解州在今山西运城一带。此外还有大都、祁州等说法,但无论哪种记载,都指向一个共同的事实:关汉卿出身医户,早年可能做过太医院尹这样的官职。

元朝灭了金国之后,汉族士人的地位一落千丈。科举制度被废除,读书人没了晋身之阶,要么埋头经史自娱,要么混迹市井求生。关汉卿选择了后者——他走进勾栏瓦舍,与优伶为伍,以写戏填曲为生。钟嗣成说他“博学能文,滑稽多智,蕴藉风流,为一时之冠”,这话虽有溢美,但关汉卿在当时的戏曲圈里确实是一等一的人物。

他的朋友圈里不乏志同道合者:杨显之、梁进之、王和卿,都是元初杂剧界的活跃人物。据说每次有关汉卿的新作问世,这帮朋友都要拿来“校之”——也就是切磋品评。关汉卿写东西有个习惯,喜欢先打听清楚底细才下笔。有一次为了写好一出医戏,他专门跑去请教老郎中,把药材的品性、炮制的方法问了个遍。这种较真的劲儿,让他的剧作格外真实动人。

关汉卿一辈子写了六十多部杂剧,这个数字在元代戏曲作家中首屈一指。可惜岁月无情,如今留存下来的只有十八种。其中最震撼人心的,当属《窦娥冤》。

《窦娥冤》的故事说来并不复杂:窦娥七岁被父亲窦天章抵债卖给蔡婆婆做童养媳,成年后嫁作寡妇,与婆婆相依为命。偏偏有个无赖张驴儿看上了窦娥,想娶她为妻,遭到拒绝后起了毒心,在给窦娥婆婆的羊肚汤里下毒,却阴差阳错毒死了自己的父亲。张驴儿反过来诬告窦娥杀人,桃杌太守收了贿赂,不问青红皂白便将窦娥屈打成招,判了死刑。

窦娥临刑前指着天发誓:若她真是冤枉,血溅白练、六月飞雪、三年大旱。三个誓言一一应验。这出戏的最后,是窦娥的父亲窦天章做了大官,翻出旧案,为女儿洗清了冤屈。

元代的戏曲研究者往往把这出戏当作“公案剧”的典范。但如果你仔细读《窦娥冤》的文本,会发现关汉卿想说的远不止“贪官害民”这么简单。

窦娥被押赴刑场时,有一段著名的唱词:“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更贫穷更寿延,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这哪里是在骂贪官?分明是在质问整个社会秩序——为什么坏人横行、好人受苦?为什么是非颠倒、善恶不分?

这种愤怒不是关汉卿一个人的。他是借窦娥之口,说出了元代普通百姓心底的困惑与怨恨。蒙古人、色目人高高在上,汉人、南人低到尘埃。科举停了,读书人没了出路;法律偏袒权贵,百姓有冤难申。关汉卿把这些都写进了戏里,让台下的观众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

《窦娥冤》的戏剧结构堪称精妙。全剧四折一楔子,从窦天章欠债写起,到冤案平反收束,中间穿插窦娥的婚姻、张驴儿的骚扰、汤里下毒、公堂审案、刑场发誓等情节,环环相扣,波澜起伏。关汉卿深谙观众心理,该舒缓时舒缓,该激烈时激烈,尤其是“法场”一场,窦娥与婆婆生离死别的对白,催人泪下又不刻意煽情,读来令人动容。

关汉卿不仅是悲剧圣手,写起喜剧来同样得心应手。《救风尘》写的是妓女赵盼儿智斗负心汉的故事,情节曲折、语言诙谐,至今仍是戏曲院校的教材。《望江亭》写的是寡妇谭记儿如何用计谋对付权贵杨衙内,读来令人拍案叫绝。《拜月亭》则是写战乱中的爱情,悲欢离合,别有滋味。

钟嗣成在《录鬼簿》里给了关汉卿一个“曲圣”的称号。这个称号,关汉卿当之无愧。元杂剧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十年间从民间小调发展为成熟的戏剧形式,关汉卿功不可没。他不仅创作数量惊人,而且题材广泛——悲剧、喜剧、公案剧、爱情剧、历史剧——几乎涵盖了元代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更难能可贵的是,关汉卿笔下的人物形形色色:有窦娥这样宁死不屈的烈女,也有赵盼儿这样机智泼辣的妓女;有包拯这样刚正不阿的清官,也有桃杌这样贪赃枉法的酷吏;有张驴儿这样的泼皮无赖,也有蔡婆婆这样胆小怕事的小人物。关汉卿不脸谱化任何角色,他让每一个人物都有自己的性格逻辑和行为动机,这使得他的剧作在三百年后读来,依然鲜活如初。

至于关汉卿的卒年,同样是个谜。有的说他在大德年间还活着,有的说他活到了延祐年间。钟嗣成编《录鬼簿》时,把他列在“前辈已死名公才人”之首,说明他去世的时间早于至顺元年,也就是1330年之前。无论如何,这个出身金朝、崛起于元大都的戏曲奇才,已经永远镌刻在中国文学史的丰碑之上。

《窦娥冤》的故事在民间流传极广。“六月雪”甚至成了一个典故,专门用来形容冤案昭雪。清朝的大学问家焦循在《剧说》里记载过一件事:有位读书人看了《窦娥冤》之后悲愤不已,居然跑到官府去告状,说自己也有冤情。这个故事未必真实,但它从一个侧面说明,关汉卿的戏确实写到了人心坎里——三百多年过去,戏里那些愤怒与悲伤,依然能让观众产生共鸣。

这大概就是真正的文学的力量:它不问朝代更迭,不问帝王姓氏,只问人间冷暖、世态炎凉。关汉卿写的是元代的故事,但他揭示的真理超越了时空,直到今天依然适用——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邪恶也许得逞一时,但终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