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帝国
1804年12月2日，巴黎圣母院。
教皇庇护七世从罗马赶来，准备给拿破仑·波拿巴加冕。按照传统，应该是教皇把皇冠放到新君主头上。但拿破仑从教皇手中接过皇冠，自己戴到了头上——然后拿起第二顶皇冠，戴到了皇后约瑟芬头上。教皇坐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这个科西嘉小个子用十年时间征服了几乎整个欧洲。1805年的奥斯特里茨战役是他的巅峰之作：俄奥联军九万人，法军七万三千人，拿破仑故意放弃普拉岑高地诱敌深入，然后在联军中央薄弱处集中兵力猛插一刀，把对手切成了两半。"三皇会战"之后，存在了八百多年的神圣罗马帝国彻底寿终正寝。
1812年，拿破仑带着六十万大军远征俄国。法国人、波兰人、意大利人、德国人、克罗地亚人——这支军队比拿破仑帝国本身还要多元。俄国人不跟他正面打，一路烧光庄稼、填平水井。波罗金诺战役双方死伤七万多人，俄军还是撤了。拿破仑进了莫斯科，发现全城已经被烧成了白地。
撤退变成了溃败。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饥饿、哥萨克骑兵的追杀，六十万大军回来的不到三万人。1814年反法联军打进巴黎，拿破仑退位。1815年他搞了"百日王朝"，在滑铁卢被打翻，流放到南大西洋的火山岛，1821年死在那里。一个人建起来的帝国，跟着一个人一起塌了。
非洲被切成了蛋糕
拿破仑倒台之后，法国换了个方向继续扩张。
1830年法国出兵阿尔及利亚，起因荒诞——阿尔及利亚总督用蝇拍打了法国领事的脸。但真正的原因是国内政治需要：波旁王朝需要对外战争转移矛盾。阿尔及利亚的征服打了整整四十二年。法国殖民者涌进来，把最肥沃的土地据为己有，阿拉伯农民被赶到了贫瘠的山地。
1884年柏林会议上，欧洲列强用尺子和铅笔在非洲地图上画线。法国拿到了西非和北非最大的一块——从阿尔及利亚一路往南，经过马里、尼日尔、布基纳法索，一直延伸到塞内加尔。加上吉布提和马达加斯加，法国在非洲的殖民地总面积超过一千万平方公里。
法国人给自己的殖民行为找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文明使命"。他们说法国人去非洲是为了把文明带给"落后民族"。他们修了铁路、建了学校、推行了法语教育。但铁路连接的是矿区和港口，不是非洲人自己的城市；学校教的是"我们的祖先高卢人"，非洲孩子被教导他们的文明一无是处。
西非的强制劳动更是残酷。法国殖民当局强制非洲人修建从达喀尔到尼日尔的铁路，每年征调数万人，纯靠人力，死亡率没人统计。1920年代这条铁路建成，每一根枕木下面都埋着一个非洲工人的骨头。
印度支那的泥潭
法国在东南亚的殖民地从1858年开始。法国舰队炮击越南岘港，理由是"保护传教士"。到1880年代，法国把越南、柬埔寨和老挝打包成了"法属印度支那联邦"。
法国人在印度支那搞的是彻头彻尾的经济掠夺。他们在越南南部建立了大型橡胶种植园，用近乎奴隶制的条件剥削当地劳工。法国人还把印度支那变成了鸦片销售市场，殖民政府垄断鸦片贸易，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来自卖鸦片。一个以"文明"自居的殖民国家，靠给殖民地人民喂毒来维持运转。
一战中法国从殖民地抽调了大量人力。十万印度支那劳工被送往欧洲，在法国的工厂和前线挖战壕。越南青年胡志明就是这时到了巴黎，亲身体验了法国人对殖民地人的歧视。他后来回忆说："在巴黎我学到了法国人对自由、平等、博爱的理解——仅限于法国人。"
1940年6月，德国装甲部队六周之内打垮了号称"欧洲最强陆军"的法军。八十二岁的贝当元帅签了停战协定，法国被分成两半——北部德军占领，南部维希政府自治。维希政府主动配合纳粹，把犹太人交给盖世太保。
但戴高乐不认。1940年6月18日，他在伦敦的BBC发表广播演说："法国输了一场战役，但没有输掉这场战争。"整个二战期间，殖民地成了戴高乐最重要的资本。法属赤道非洲总督第一个倒向自由法国，乍得的军队穿越撒哈拉沙漠一路打到了突尼斯——队伍里大部分是非洲殖民地士兵。
奠边府的棺材
1945年日本投降后，胡志明在河内宣布越南独立。他引用的就是法国大革命里的话——自由、平等、人权。法国人的回答是：派远征军去把殖民地收回来。
第一次印度支那战争打了八年。法军控制城市和交通线，越盟控制农村和山区。1953年底法军决定在奠边府设一个据点——一个位于越南西北部山谷深处的堡垒群，配备了重炮和机场，认为占据了绝对的地形优势：越盟不可能把重武器拉上四面高山。
武元甲做了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事。他把几万辆自行车拆散了，用人力扛过山路，在山上重新组装。他把中国援助的高射炮一门门拉上了山。六万人的越盟部队在法国人的眼皮底下完成了合围。
1954年3月13日战役打响。越盟的高射炮在头两天就打掉了法军的机场跑道，空中补给被切断。山上的炮火倾泻到盆地里，法军阵地一个接一个被啃掉。5月7日，最后的抵抗结束。一万六千名法军中一千多人阵亡，一万多人被俘。
奠边府的惨败直接终结了法国的印度支那政策。日内瓦会议上法国被迫同意撤军，越南一分为二。但奠边府只是开始。阿尔及利亚从1954年11月开始武装起义，法国投入五十万军队，用了酷刑和集体关押，打了将近八年还是没挡住。1962年戴高乐承认了阿尔及利亚独立。
法国殖民帝国的终结不是因为某一个敌人太强，而是殖民本身就不可能长久。靠枪炮维持的统治，终归会在枪炮声停下来的那天倒塌。奠边府山头上那些被一门门扛上去的炮，就是帝国棺材上的最后一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