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77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邺城的大街上，北齐的官员们惶惶不可终日。皇宫里传出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吓人——后主高纬已经在准备跑路了。有人看见宫人们把金玉珠宝往马车上搬，也有人看见后宫的女子们偷偷抹眼泪。
没人想到，曾经坐拥河北、山东、安徽大片富庶之地的北齐，会在这短短几个月里走到亡国的边缘。
一
要说起这场覆亡，得先把时间拨回几年。
北齐后主高纬这人，打小就生在蜜罐里，可他不是个励精图治的料。他宠信奸佞，杀戮忠良，把朝政弄得一塌糊涂。最要命的是，他把北齐的两根顶梁柱给拆了——
名将斛律光，那可是能文能武、威震边疆的人物，被高纬一道诏令赐死。兰陵王高长恭，打仗冲在最前头，邙山之战杀得敌人闻风丧胆，最后也被逼得服毒自尽。
消息传到关中，北周武帝宇文邕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这两位名将一死，北齐等于自断了臂膀，再也没人能挡他的锋芒。
宇文邕可不是等闲之辈。572年亲政之后，他就憋着一口气要把北齐灭掉。他改革兵制，把府兵练得嗷嗷叫；整顿吏治，让朝廷上上下下拧成一股绳；还推行均田制，让老百姓有地种、有饭吃。三年时间，北周上下焕然一新。
他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575年，宇文邕第一次伐齐，因为粮草不济撤了兵。但他没泄气，反而总结出经验教训。第二年十月，他卷土重来，这次打得又准又狠——
目标直指平阳。
平阳，就是今天的山西临汾，是北齐山西防线的命门。拿下这里，就能切断晋阳和洛阳的联系。宇文邕亲率大军，日夜猛攻，守将尉相贵拼死抵抗，最后还是被北周军攻破了城门。八千守军全部被俘，汾河谷地落入北周手中。
二
消息传到邺城，高纬正在跟冯小怜打猎。
这位冯淑妃可是高纬的心尖尖，宠得没边。高纬一听平阳丢了，赶紧召集大臣商量对策。大臣们说必须派大军去抢回来，不然山西门户大开，晋阳就危险了。
高纬挠挠头，把打猎的事先放一边，点起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往平阳杀去。
他不知道，这是宇文邕设的套。
北周军攻下平阳后，宇文邕只留了一万人守城，自己带着主力退到了玉璧。他心里清楚，高纬一定会来救。等北齐大军长途跋涉赶到平阳城下，人困马乏的时候，他再率主力杀回来，以逸待劳。
果然，高纬的十万大军到了平阳就开始猛攻。守将梁士彦是个狠人，带着一万弟兄硬是顶住了十几倍的敌军。白天守、晚上守，城墙被打塌了用血肉之躯去堵，整整一个月，北齐军愣是没爬进城。
高纬急得直跺脚。手下将领劝他分兵去偷袭周军粮道，他不听；劝他等天气好转再打，他也不听。他就认准了一个字——攻。
等到十二月初，宇文邕觉得火候到了。他从玉璧出发，日夜兼程赶到平阳，跟弟弟宇文宪的六万兵马会合。二十万北周军，在平阳城外摆开架势，东西绵延二十多里。
高纬一看这场面，心里先怯了三分。可他嘴上不能服软，硬着头皮下令进攻。
两军在城南摆开阵势，从早上杀到中午，难解难分。就在这节骨眼上，冯小怜拽了拽高纬的袖子：“陛下，东边好像有人退却了，咱们是不是败了？”
高纬往东边瞅了一眼，果然看见有队伍在往后撤。他想都没想，拔腿就跑。
皇帝一跑，三军彻底乱了套。大臣们扯着嗓子喊“不能退”，可谁也拦不住。高纬一口气跑到晋阳，才喘匀了气回头看——
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尸骨在平阳城外堆成了山。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平阳之战。北齐输得底裤都不剩，就因为高纬临阵听了一个女人的话。
三
高纬蹲在晋阳城里，彻夜难眠。
周军追上来了，他只能继续跑。晋阳是北齐经营了几十年的北方重镇，城高池深，可高纬没胆子守。他把弟弟高延宗留下守城，自己带着金银财宝、老婆孩子往邺城跑。
临走之前，他干了一件特别缺德的事——把皇位禅让给八岁的太子高恒。
“朕不当这个家了，你来扛着吧。”
八岁的小皇帝哇哇大哭，被迫穿上龙袍坐上龙椅，成了北齐的末代君主。高纬自己倒是轻松了，美滋滋地自称“太上皇帝”，继续往东跑。
他以为把烂摊子甩给儿子，自己就能逃脱干系。
可惜老天爷不给他这个机会。
宇文邕早就摸透了他的心思。周军昼夜兼程，从山西一路杀到河北，正月初八就兵临邺城城下。正月十七，北周军攻破邺城，北齐王公大臣全部投降。
高纬这时候跑到济州了。他把胡太后留在济州，自己准备逃到青州，再从青州投奔南边的陈朝。
有个叫田鹏鸾的太监自告奋勇要去侦察敌情，结果半路上被北周军抓住了。周军问他高纬在哪，他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北周军开始用刑，打断了一根棍子，他不吭声；又打断一根，还是不吭声；打到第四根，田鹏鸾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可他至死都没有出卖主人。
高纬在青州等消息，以为田鹏鸾已经把周军甩远了。他不知道，那个替他守济州关的高阿那肱早就暗中投靠了北周。高阿那肱骗他说周军还远着呢，让他放心住下，等周军摸到跟前，高阿那肱直接把城门打开，放周军进来。
高纬这才慌了神。他把金子缝进马鞍，翻身上马，带着皇后冯小怜、幼主高恒，还有几个贴身随从，拼命往南跑。
正月二十五日，在青州南邓村，他们被北周大将尉迟勤追上了。
十几骑人，对上几千追兵，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高纬被生擒活捉，连同老婆孩子、胡太后，一并押回邺城。
北齐，正式灭亡。
四
宇文邕进了邺城，下了几道有意思的诏书。
他下令给斛律光、崔季舒这些被北齐冤杀的人平反昭雪，追封谥号，子孙全部录用。说到斛律光的时候，宇文邕叹了口气：“要是这人还活着，朕怎么能打到邺城来呢？”
他又下令拆掉北齐的东山、南园、三台，把那些劳民伤财的建筑全部推平，砖瓦木料分给百姓。
还有件小事被记入了史册。高纬被俘之后，宇文邕问他有什么要求，高纬吭哧了半天，提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傻眼的请求：
“能把冯小怜还给我吗？”
一代帝王，亡国之际心心念念的，居然是那个害他国破家亡的女人。
宇文邕笑了，转手把冯小怜赐给了代王宇文达。后来宇文达被杨坚所杀，冯小怜又被赏给了李询。她这一生，被几个男人像物品一样转来转去，不知该说是可恨还是可怜。
尾声
北齐从550年建国，到577年灭亡，一共存在了二十八年。
它亡在谁手里？表面上看是北周的铁骑，实际上是它自己作死的。
政治腐败、诛杀忠良、宠信奸佞、任用外行……这些病根早就埋下了，宇文邕只是来收尸的。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加上一个英明的统帅，对上一群乌合之众和一位逃跑冠军，这场战争的胜负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宇文邕统一北方之后十二年，杨坚篡周建立隋朝，又过了十二年，隋军渡江灭陈，中国重归一统。
从北魏分裂到隋朝统一，近半个世纪的乱世终于画上句号。而北周灭齐，正是这一切的转折点。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强者赢得胜利，往往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强，而是因为对手实在太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