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变法:一个理想主义者,怎么把自己变成全天下最恨的人

王安石变法:一个理想主义者,怎么把自己变成全天下最恨的人

公元1069年,开封。

四十八岁的王安石被宋神宗任命为参知政事,第二年升任宰相。他要做一件大事:变法。

这时候的宋朝,已经立国一百一十年。表面上看,它富得流油——财政收入是唐朝的好几倍,开封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文人辈出,文化灿烂。可实际上,这个王朝已经病得很重。

那本账

问题出在钱上。

宋朝的军队有一百四十万,是历代最多的。养这么多兵,军费开支占了财政收入的六成以上。可这些兵战斗力很差——因为"更戍法"和"重文轻武",兵不识将、将不知兵,打仗老是输。

官员也多。宋朝的科举录取名额是唐朝的十几倍,考上就有官做,还有荫补制度(大官的儿子可以直接做官)。到神宗时期,官员数量超过两万四千人,是宋初的十倍。这些人的俸禄、赏赐,又是一大笔。

还有一笔钱:岁币。澶渊之盟后,宋朝每年给辽国三十万,后来跟西夏打仗输了,又每年给西夏银七万两、绢十五万匹、茶三万斤。

收入不够花,怎么办?加税。宋朝的税名目繁多,什么田赋、丁税、商税、盐税、茶税、酒税,还有各种临时摊派。老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流民越来越多,各地小规模起义不断。

宋神宗即位时,只有二十岁。他是个想有作为的年轻人,看着这本账,愁得睡不着。他找老臣富弼问计,富弼说:陛下二十年不谈兵,天下就太平了。神宗听了,很失望。

后来他读到了王安石的一封奏疏,里面有句话:"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意思是:用天下的力量去创造天下的财富,用天下的财富去支付天下的开支。关键在于"生财",不是"省钱"。

神宗眼前一亮。他召见王安石,两人谈了几天几夜。

那个人与那套方案

王安石是个很特别的人。

他是江西临川人,二十一岁中进士,此后在地方做官二十多年,从鄞县知县做到江宁知府。他政绩很好,名声很大,朝廷多次召他入京,他都推辞了。他宁可在外地做事,不愿在京城空谈。

他的生活方式很怪。衣服脏了不换,脸上有污垢不洗,吃饭只吃面前那一盘菜——因为懒得伸手去夹远处的。有一次仁宗皇帝宴请群臣,让大家自己在池塘里钓鱼,钓上来再让御厨做。别人都在钓,王安石却把桌上的鱼饵全吃光了。仁宗以为他是个怪人,不太喜欢他。

他不爱钱,不爱官,不爱享受。他唯一的爱好是读书和思考。他写过一句诗:"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这大概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注解。

这样的人,在官场上很不好相处。他固执,认定的事绝不回头;他不讲人情,谁的面子都不给;他还很傲慢,觉得反对他的人都愚蠢。

但他的真诚是无可怀疑的。他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钱,他是真的相信自己的方案能救这个国家。

王安石的新法,内容非常多,核心是几条:

青苗法。每年青黄不接时,官府把粮仓里的钱贷给农民,等秋收后加息二分归还。本意是让农民不用受地主高利贷的盘剥,官府也能赚点利息。

募役法(免役法)。原来老百姓要轮流到官府服差役,耽误农时。新法改成:按户等交钱,官府拿这笔钱雇人服役。有钱人多交,穷人少交或免交。

方田均税法。重新丈量土地,按土地肥瘠分等定税。目的是让那些隐瞒土地的大地主多交税。

农田水利法。鼓励各地兴修水利,资金不足可向官府借贷。

市易法。官府设"市易务",平价收购滞销货物,市场缺货时再卖出,平抑物价,同时向商人贷款。

保甲法。把农村民户编成保甲,十家一保,闲时练兵,维护治安。

将兵法。废除更戍法,让将领长期统领固定部队,加强训练。

保马法。让民户代养官马,减少官府养马成本。

这些措施,现在看都很有现代意味:国家干预经济、金融信贷、社会保障、民兵制度。王安石的思路是:与其让地主和商人赚这个钱,不如让国家来赚;国家有了钱,就能减轻农民的负担,也能富国强兵。

为什么会失败

新法推行了十几年,最后几乎全部被废。为什么?

第一,执行的人不对。

王安石要用一批新人来推行新法,因为老臣大多反对。他提拔了吕惠卿、曾布、章惇这些人。这些人有能力,但人品参差。吕惠卿后来背叛王安石,还拿出王安石写给他的私信来构陷;有些地方官为了政绩,把青苗法的贷款变成强制摊派——不管你需不需要,都要借,利息还要加码。

好的政策,坏在执行,就变成了恶政。青苗法本意是救济农民,结果变成了官府强制放贷收息;免役法本意是减轻负担,结果有些地方收了钱还要派差;市易法本意是平抑物价,结果变成了官府与民争利,垄断市场。

第二,反对的人太多。

反对王安石的人,名单很长:司马光、韩琦、富弼、欧阳修、苏轼、苏辙、程颢、文彦博……几乎包括了当时所有最有名望的士大夫。

他们反对的理由,有些是利益(新法损害了地主和官僚的利益),有些是理念(儒家认为"不与民争利",国家不该做生意),有些是担忧(新法太急,会搞乱社会)。

司马光和王安石本来是好朋友。两人争论了十几年,最后绝交。司马光写信给王安石,说新法"使上自朝廷,下及田野,内起京师,外周四海,士吏兵农工商僧道,无一人得袭故而守常者,纷纷扰扰,莫安其居"。王安石回了一封《答司马谏议书》,说:我做的事,是"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是"侵官";是"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是"生事";是"为天下理财",不是"征利";是"辟邪说,难壬人",不是"拒谏"。

两个人都是君子,都有道理。可政治不是讲道理,政治是讲力量。王安石有皇帝支持,司马光有士大夫支持,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

第三,他自己太硬。

王安石有个外号叫"拗相公"。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有一次讨论新法,一个官员提出不同意见,王安石说:"这道理你不懂。"对方说:"我确实不懂,但我知道这样做会害民。"王安石说:"你既然不懂,就不要说了。"

这种态度,把所有可能的朋友都推到了对立面。他三次罢相,每次都是因为压力太大。可他从不认错,也从不妥协。

第四,天灾与人祸。

1074年,北方大旱,赤地千里,流民遍地。有个叫郑侠的官员画了一幅《流民图》,画的是老百姓卖儿卖女、拆房卖瓦、饿死路边的惨状,托人送到神宗手里。神宗看了,一夜没睡,第二天就下令废除部分新法。

这幅画未必完全真实,但它代表了一种普遍的情绪:新法搞了这么多年,老百姓的日子并没有变好。

两个人都输了,那场改革到底错在哪

1085年,宋神宗去世,年仅十岁的哲宗即位,高太后垂帘听政。她立刻召回司马光,废除新法。

司马光这时候已经六十六岁,身体很差,但他拼命工作,要把新法全部废掉。有人劝他:有些新法其实不错,比如免役法,可以保留。司马光不听,说:只要是王安石搞的,就要废。

一年后,司马光去世。他死的时候,新法基本废完了,旧党内部又分裂成三派,互相攻击。此后几十年,宋朝的党争越演越烈,从政策之争变成了人身攻击,从朝廷斗到了地方,从生前斗到了死后。

1086年,王安石在江宁去世。他死前一年多,新法已经被废得差不多了。据说他听到免役法被废的消息,沉默了很久,说:"亦罢及此乎?"——连这个也废了吗?

两个最有理想的人,一个废了新法,一个死了;一个王朝最有希望的一次改革,就这样不了了之。

王安石变法,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设计最系统的一次改革。它失败了,但它的失败不是一个人的失败。

从技术层面看,新法的设计并不差。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在理念上都很先进。问题在于,一个前现代的国家,没有现代的统计、审计、行政能力,也没有独立的司法和舆论监督,再好的政策,到了基层都会被扭曲。王安石想用官僚系统去执行一套精密的政策,可这个系统本身已经烂了。

从政治层面看,王安石低估了改革的阻力。他要动的是整个地主阶级和官僚集团的利益,这些人掌握着话语权、执行权和人事权。他只有皇帝一个人的支持,而皇帝的支持是有限的。

从人性层面看,王安石太高估了自己的正确。他不肯妥协,不肯分步走,不肯给对手留面子。他把一场技术性的改革,变成了一场道德上的圣战。凡是反对他的,都是"小人";凡是支持他的,都是"君子"。这种二元对立,最后把整个士大夫阶层撕成了两半。

苏轼在《上神宗皇帝书》里写过一句话,说新法"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这九个字,可能是对王安石最公允的评价。

可话说回来,如果王安石不那么急,宋朝能改得动吗?这个王朝的病灶,已经到了非动大手术不可的地步。慢慢来,可能永远改不了;快快改,就必然出乱子。

这是所有改革者都会遇到的困境,一千年前是,现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