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1年的夏天,中亚的怛罗斯城见证了一场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战役。
唐帝国与阿拉伯阿拔斯王朝的军队在此相遇,刀光剑影、血染黄沙。五天激战之后,高仙芝率领的安西精兵折戟沉沙,数万将士或战死沙场,或被俘北上。
这场战争在两唐书中不过寥寥数笔,却埋下了一颗改变世界的种子。
败军中的匠人
战后,大批唐军被押往阿拉伯境内。这些俘虏里,有普通士兵,也有身怀绝技的工匠。
《通典》保存的杜环《经行记》残文记载,被俘工匠中有“绫绢机杼,金银匠、画匠”,京兆人樊淑、刘泚,河东人乐环、吕礼。杜佑的族子杜环本人也在俘虏之列,这位唐朝文士后来被哈里发留在身边使用,足迹遍布中亚、西亚、北非十余国。
《中国造纸术输入欧洲考》记载,德国学者夏特很早就指出:“纸的传入阿拉伯,是由于中国与大食在怛罗斯城的战争。”
这话不假。
战俘中的造纸工匠,被送往撒马尔罕。这座中亚古城地理位置优越,泽拉夫尚河提供了充沛水源,周边平原盛产大麻、亚麻,是建造纸坊的理想之地。
阿拉伯人给这些中国工匠安排了什么活计?造纸。
撒马尔罕的第一声锤响
第一批阿拉伯纸坊,就这样在撒马尔罕诞生了。
工匠们沿用中国古法:沤麻、蒸煮、捣浆、抄纸、晾晒。每一道工序都浸透着中国人数百年的智慧。
但阿拉伯人没有固步自封。他们很快发现,除了麻类,旧布、棉织物同样是优质纤维来源。破布是生活废弃物,几乎取之不尽,比专门种植麻类方便得多。
他们还用泽拉夫尚河的水力驱动石磨,代替人工捣浆。效率成倍提升。
更重要的是纸张性能的改良。中国纸偏黄,适合毛笔蘸墨;阿拉伯人常用芦苇笔,要求纸面更光滑。于是工匠们在纸浆中加入淀粉或牛皮胶,发明了“上浆”工艺。
这种改良后的纸张,有了一个新名字:撒马尔罕纸。
九世纪阿拉伯地理学家穆卡达西赞叹:“花剌子模之弓箭,石国之陶盘,撒马尔罕之纸张,均可谓举世无匹。”
十世纪学者塔来比在《世界名珠》中写道:“纸是由战俘们从中国传到撒马尔罕的……造纸既盛,抄写便利,不仅利济一方,实亦全世界人类的福利。”
这话毫不夸张。
从羊皮纸到纸张
造纸术传入之前,阿拉伯世界的书写材料主要是羊皮纸和莎草纸。
羊皮纸造价高昂,一张《圣经》需要三百多张羊皮,等于一个中型羊群的全年产量。莎草纸依赖尼罗河三角洲的原料,随着种植减少,价格飞涨。
纸张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它便宜、轻薄、便于折叠存储。知识不再是贵族的专利,普通文书、商人账簿、学生抄本,都用得起纸了。
巴格达的智慧宫里,学者们用纸张大量翻译希腊、波斯、印度的典籍。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托勒密的天文学,这些曾因材料昂贵而难以传播的著作,如今被大量复制、注释、传播。
伊斯兰世界的“知识革命”,纸张是重要的物质基础。
文明的星火
造纸术继续西传。
八世纪末,巴格达建立了造纸厂。794年,中国工匠在那里传授技艺。
此后是大马士革,是埃及亚历山大,是摩洛哥非斯。
十二世纪,阿拉伯人带着造纸术来到西班牙南部的萨狄瓦。1150年,欧洲第一座造纸厂在此落成。
此后是法国——1189年。意大利——1276年。德国——1320年。荷兰——1323年。英国——1460年。
每到一处,纸张就取代当地的传统书写材料,成为知识传播的新载体。
欧洲的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启蒙运动,哪一个离得开纸张?马丁·路德将《九十五条论纲》钉在教堂大门上,用的是纸。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付梓出版,用的是纸。莎士比亚的剧本流传民间,用的还是纸。
造纸术从中国出发,历经阿拉伯人之手,最终抵达欧洲,成为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
历史的吊诡
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
当我们在图书馆翻开泛黄的古籍,在书房铺开洁白的宣纸,可曾想过,这一切源于一场败仗、一次被俘、一群工匠的颠沛流离?
杜环在《经行记》中详细记录了他在西方的见闻,那是中国人第一次系统地了解阿拉伯世界的风土人情。这本书早已散佚,只剩残篇断句留在《通典》里。
但那些被俘的工匠没有留下姓名。他们的技艺却永载史册。
怛罗斯的战鼓早已沉寂,葛逻禄的铁骑也化作尘埃。但撒马尔罕的纸坊、阿拉伯的驼队、威尼斯商船上的纸箱,成为文明交流的最好注脚。
有时候,最深刻的历史转折,不在君王的谋划里,而在败军之中、俘虏之内、匠人的双手之间。
一把战火中的火种,点燃了人类文明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