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80年,西晋灭吴,结束了东汉末年以来近百年的分裂。天下人都以为终于可以过上太平日子了。可谁也没想到,这场统一只是昙花一现——仅仅十一年后,西晋皇族内部就爆发了一场长达十六年的大混战,史称"八王之乱"。
这场内乱,参与的都是司马家同姓的王爷,他们手握重兵、轮流执政、互相攻杀,把刚刚恢复元气的北方中原彻底打烂。更致命的是,内乱引来了周边匈奴、鲜卑、羯、氐、羌等少数民族势力的大规模南下,中原沦陷,西晋灭亡,皇室仓皇南渡,中国由此进入了长达近三百年、南北分裂的大动荡时代,也就是"五胡乱华"和南北朝。
一场发生在皇族内部的家务事,为什么会酿成如此惨烈的亡国之祸?这要从西晋开国时埋下的两颗雷说起。
两颗定时炸弹:分封诸王与一个傻皇帝
西晋的开国皇帝司马炎(晋武帝),亲眼看着曹魏是怎么亡的。他认为,曹魏之所以轻易被司马氏取代,就是因为曹丕、曹叡猜忌宗室,不给同姓诸侯王兵权,等到权臣篡位时,没有一个自家人能起兵勤王。
为了吸取这个"教训",司马炎反其道而行之,大封司马氏宗室为王,前后封了二十多个王,每个王都有自己的封国,允许设置军队(大国五千、次国三千、小国一千五百),还让几个实力最强的王都督各州军事、手握重兵,镇守战略要地。他的本意,是想用血亲藩王来拱卫中央,可他忽略了一个简单的道理:当藩王们既有地盘、又有军队、还能名正言顺地干预中央时,他们和中央的关系,就只剩下实力的较量了。这是第一颗雷。
第二颗雷,是皇位继承人。司马炎立的太子司马衷,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痴呆皇帝,即晋惠帝。他那句"何不食肉糜"流传千古——天下饥荒、百姓饿死,他竟困惑地问:没有饭吃,为什么不喝肉粥呢?这样一个智力低下的人,显然无法驾驭复杂的政局。司马炎也曾犹豫,可一来司马衷是嫡长子(其兄早夭)、名分已定,二来他看中了司马衷那个异常聪慧的儿子司马遹,想让皇位最终传到这个皇孙手里,最终还是没有换太子。
公元290年,晋武帝病逝,傻太子司马衷即位。一个连肉糜和饥荒都分不清的皇帝,自然镇不住场子,皇权出现了巨大的真空。而填补这个真空、点燃两根引线的,是一个又丑又狠的女人——皇后贾南风。
贾南风专权与第一阶段混战
贾南风是开国功臣贾充的女儿,史书记载她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相貌丑陋,却生性残忍、极有权谋。晋惠帝痴呆,朝政很快被太后杨氏一族(晋武帝的岳父杨骏)把持,贾南风不甘心,便暗中联络对杨骏不满的宗室和禁军。
公元291年,贾南风联合楚王司马玮(晋惠帝的弟弟)发动政变,以谋反罪名诛杀杨骏三族,废黜并活活饿死了杨太后,几千人死于这场清洗。随后朝政由汝南王司马亮和元老卫瓘共同执掌,贾南风觉得他们碍眼,又让晋惠帝下密诏,命司马玮带兵杀了司马亮和卫瓘;紧接着她翻脸不认人,以"伪造诏书、擅杀大臣"的罪名,反过来处死了替她动手的司马玮。短短几个月,贾南风借刀杀人、卸磨杀驴,一连除掉两位王爷,把大权牢牢攥进自己手里。
这是八王之乱的第一阶段,主要在宫廷内展开,死了三个王,尚未演变成全国性战争。贾南风掌权后,起用了张华等几位有能力的大臣,加上当时天下还算安定,居然维持了八九年相对平稳的局面。可她心里始终有个疙瘩——太子不是她亲生的。
废杀太子,混战全面爆发
才人谢玖所生的司马遹,正是当年司马炎看重的那个聪慧皇孙,如今被立为太子,和贾南风矛盾很深。贾南风自己没有儿子,生怕将来太子即位对自己不利,便于公元299年设计诬陷太子谋反,先废后杀,除掉了司马遹。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太子素来有声望,禁军将领本就对贾后专权、残害皇族不满。统领禁军的赵王司马伦(司马懿的第九子,按辈分是傻皇帝的叔祖父)趁机起兵,公元300年以"为太子报仇"为名,发动宫廷政变,废黜并毒杀了贾南风,诛杀张华等大臣,自封相国、独揽大权。
司马伦是个野心家,掌权后还不满足,公元301年干脆把晋惠帝软禁起来,自己黄袍加身、登基称帝。为了收买人心,他把身边的人——甚至奴仆、士卒都大肆封官,官帽上要用的貂尾不够,就拿狗尾巴凑数,这就是成语"狗尾续貂"的由来。
司马伦篡位,给了各地手握重兵的藩王起兵的口实。镇守邺城的成都王司马颖、镇守长安的河间王司马颙、镇守许昌的齐王司马冏联合起兵讨伐,几十万大军攻入洛阳,杀死司马伦,重新扶立晋惠帝。此后,齐王司马冏、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东海王司马越,一个接一个地以"清君侧""迎大驾"为名起兵,你方唱罢我登场:司马冏执政被杀,司马乂掌权被火烤死,司马颖一度掌控皇帝、自立为皇太弟又被击败,司马颙在关中反复出兵。洛阳、长安、邺城之间战火连绵,动辄几十万大军相互厮杀,连晋惠帝都被各方挟持、颠沛流离,最后在公元306年被东海王司马越毒死(一说病逝)。这场混战的第二阶段,一直打到公元306年司马越最终"胜出"、拥立晋怀帝,前后整整十六年。
中原板荡、五胡乱华与一场本可避免的浩劫
八王之乱最直接、最惨痛的后果,是把中原的军事和经济力量在内耗中彻底耗尽。
各王为了取胜,已经不择手段。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等人,公然勾结、征调匈奴、鲜卑、乌桓等周边民族的骑兵为自己作战,把外族武装引入了中原腹地。比如幽州刺史王浚请来鲜卑、乌桓骑兵攻打司马颖,匈奴贵族刘渊则被司马颖派回去召集匈奴五部——正是这个刘渊,后来成了灭亡西晋的关键人物。长期内战使北方人口锐减、田野荒芜、府库空虚,朝廷威信扫地,而被内迁到并州、关中的各少数民族,既饱受西晋官吏和地主的压迫,又看清了这个王朝的虚弱。
公元304年,匈奴贵族刘渊趁乱在并州起兵,自称是汉朝的外甥、继承汉统,建国号"汉"(后改前赵),拉开了"五胡乱华"的大幕。羯族的石勒、氐族的李雄等也纷纷割据。此时的西晋,经过八王之乱已经无力组织有效抵抗。公元311年,石勒在宁平城一举歼灭西晋最后的十几万主力,随后汉军攻破洛阳,焚毁宫庙、屠戮官民,俘虏晋怀帝,史称"永嘉之乱";公元316年,长安失守,晋愍帝出降,西晋正式灭亡。
北方由此进入了"五胡十六国"的空前混乱,匈奴、鲜卑、羯、氐、羌等民族先后建立十几个政权,彼此攻伐,中原百姓惨遭屠戮和流离,史载"千里无烟爨之气,华夏无冠带之人"。公元317年,镇守江东的琅邪王司马睿在士族支持下南渡称帝,建立东晋,偏安江南;而北方的统一要等到一百多年后鲜卑拓跋部建立的北魏。南北分裂的局面,将一直持续到公元589年隋灭陈,将近三百年。
回看八王之乱,最让人唏嘘的是,它几乎是一场完全由制度失误和个人贪欲共同酿成的、本可避免的浩劫。
晋武帝以为分封同姓、授予兵权就能巩固家天下,结果恰恰是这些自家人成了掘墓人;他明知太子痴呆却因私情和侥幸不肯更换,把至高权力交给了一个根本握不住它的人;贾南风的凶残和野心点燃了引线,而一个个藩王在权力的诱惑下,把骨肉亲情、国家社稷统统抛在脑后,争相把整个帝国当作赌资。等到他们杀得精疲力竭、终于分出胜负时,江山早已千疮百孔,塞外的铁骑已经踏破了长城。
司马氏靠三代人的隐忍和算计,从曹家孤儿寡母手中夺来天下,又用十几年的自相残杀,把这份基业败了个干净。八王之乱留给后世的教训沉重而清晰:一个政权最大的危险,很多时候不在外患,而在内部——当权力失去制衡、当既得利益者为了私利不惜撕裂整个体制时,再强大的统一,也可能在转瞬之间崩塌,而最终为这场内乱付出最沉重代价的,永远是那些在战火里"何不食肉糜"都听不懂的、流离失所的寻常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