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38年，长安城里出了一件怪事。
朝廷贴出招募令，要找能出使西域的人。所谓西域，就是玉门关以西那片天地——谁也不知道有多大，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只知道那里有匈奴的骑兵来去如风，有大片大片的荒漠和翻不完的雪山。
去干什么？找大月氏。
大月氏原本住在河西走廊，跟匈奴是世仇。匈奴冒顿单于崛起后，把大月氏打得稀烂，老国王的人头被砍下来做成了酒杯。大月氏残部一路逃亡到西域深处，从此跟中原断了联系。汉武帝从一个投降的匈奴人口中得知这段往事，动了心思：大月氏跟匈奴有这么大的仇，要是能跟他们结盟，东西两面夹击，匈奴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想法很好，但没人愿意去。
当时的汉朝正跟匈奴较劲。匈奴是草原上最凶猛的军事力量，骑兵来去如风，动不动就南下打草谷，边郡百姓苦不堪言。汉武帝继位以来一直在琢磨怎么收拾匈奴，但硬打代价太大，如果能拉一个盟友从背后捅刀子，那就事半功倍了。
可问题是，谁愿意去？
西域在哪？不知道。大月氏在哪？不知道。路上会不会被匈奴抓住？大概率会。去了还能不能回来？不好说。说白了，这差事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但有个叫张骞的郎官站了出来。
张骞是汉中成固人，年轻时在宫里当郎官，说白了就是给天子跑腿的侍卫。级别不高，俸禄不多，日子平平淡淡。可这人心气高，胆子也大，听说朝廷招募西行使者，他第一个报了名。他应了招募，带着堂邑父等一百多人，从朝廷领了使节——一根挂着旄牛尾的竹杖——出了长安城门，头也不回地往西去了。
满朝文武看着这帮人消失在城门外面，多数人心里想的只有两个字：回不来了。
匈奴帐下的十年
出了陇西没多远，就撞上了匈奴的巡逻骑兵。
一百多号人，在茫茫草原上根本无处可藏。张骞被活捉了，押到军臣单于面前。单于问他："你想去哪儿？"张骞答得硬气："汉使要去南越，你们匈奴不让走；那我去大月氏，你们凭什么拦我？"
这话把单于噎了一下。但单于没杀他，反而给了他一个匈奴妻子，指了帐篷和牛羊。意思很明白：你就在这儿安分过日子吧，别想走了。
张骞就这么在匈奴待了下来。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他娶妻生子，学匈奴话，穿匈奴衣服，跟着匈奴人放牧狩猎，看上去已经完全融入其中。匈奴人慢慢放松了警惕，觉得这人大概已经认命了。
可张骞没认命。他把汉朝的使节——那根代表天子身份的旌节——一直带在身边，天天攥在手里。牦牛尾巴上的毛一根一根地掉，从蓬松变成光秃秃的一根竹棍，他还攥着。
这不是愚忠，这是他跟自己立的誓约：只要还活着，我就是汉使。
十年光阴，草原上的风沙把年轻人吹成了中年人。张骞没有等到朝廷的消息，也没有等到逃跑的机会，但他一直在等。
逃出匈奴，凿空西域
机会终于来了。
十年后匈奴内乱，军臣单于死了，各方势力争权夺利，王庭里打得不可开交，看管松了。张骞带着堂邑父等几个随从，趁夜上马，一路狂奔往西。妻儿他来不及告别，或许也不敢告别。这一走，就是永远。
连跑带逃到了大宛。大宛在今天费尔干纳盆地，产好马，就是后来汉武帝做梦都想要的汗血宝马。大宛王早就听说东边有个富庶的汉帝国，一直想通使往来却找不到门路，见张骞来了，大喜过望，给他配了翻译和向导，送到康居，再辗转到了大月氏。
可大月氏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满腔仇恨的民族了。他们在阿姆河流域安居乐业，水草丰美，没有强敌。女王过着安稳日子，对于东归复仇的事提不起兴趣。张骞苦口婆心谈了一年多，磨破了嘴皮，始终没能说服对方。大月氏人觉得，故土再好也好不过眼前的安稳日子。
大月氏不结盟，军事使命算是彻底泡汤了。但张骞没白来。西域其他小国——康居、大宛、于阗、疏勒——他走了个遍，沿途的山川地形、兵力强弱、风土物产、各国跟匈奴的关系远近，全都一一记在心里。堂邑父精通骑射，一路上充当翻译和保镖，帮张骞打通了不少关节。
两人归汉，一凿空
返程时，张骞特意绕道南山，想从羌人地界穿过，避开匈奴的势力范围。可还是没躲过，又被匈奴骑兵截住，押到了新的单于面前。又过了一年多，匈奴人大概觉得这人已经彻底认命了，看管反而不如上次严。
公元前126年，军臣单于死了，匈奴内部再次大乱，各方势力打得不可开交。张骞趁着这股混乱，带着匈奴妻子和堂邑父，一路拼命跑回了长安。
出去的时候一百多人，回来的时候，两个人。
长安城的百姓在城门口围观。有人认出了那个满脸风霜、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十三年前出城的那个年轻郎官，居然还活着。
十三年。从青壮年变成了中年人。汉武帝封他太中大夫，拜堂邑父为奉使君。
军事上，这趟出使彻底失败了。大月氏根本没打算联手打匈奴。但张骞带回来的东西，比打一场胜仗值钱得多——他告诉汉朝，西域不是一片虚无的荒漠，而是一个极其广阔的世界。大宛有良马，安息有商市，身毒有佛教，沿途大小几十个国家，人口多少、兵马几何、出产什么、跟匈奴是敌是友，全都一清二楚。
司马迁在《史记》里评价张骞这趟行程，用了两个字：凿空。
凿空——在一堵密不透风的大墙上，硬生生凿出了一个洞。从此，汉朝人知道了玉门关外面有什么，知道了天山南北有多少国家，知道了再往西还有波斯、还有大秦。
张骞凿出的这个洞，后来有了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名字——丝绸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