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27年四月初一，金军押着俘虏北撤。
队伍很长：三千多名宗室、后妃、官员、工匠，还有大量的车马、礼器、图书、珍宝。队伍里有两个人最特殊——宋徽宗和宋钦宗，父子两代皇帝，穿着素服，坐在牛车上。
从开封到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走了将近一年。到了之后，金人给他们封了两个侮辱性的称号：徽宗叫"昏德公"，钦宗叫"重昏侯"。
北宋，就这样灭亡了。从960年赵匡胤建国，到1127年靖康之变，一百六十七年。
这场亡国，在中国历史上是极其特殊的：它不是打不过，而是荒唐到了极点。
一个画家的朝廷
宋徽宗赵佶，是宋朝第八位皇帝。他哥哥哲宗死时没有儿子，向太后挑中了他。当时的宰相章惇反对，说："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端王就是赵佶。）向太后不听。
章惇这句话，说得很准。
赵佶是个天才艺术家。他的书法独创一体，叫"瘦金体"，笔画瘦硬锋利，像刀刻的一样；他的花鸟画精细入微，传世作品《芙蓉锦鸡图》《瑞鹤图》都是国宝级；他懂茶，写了《大观茶论》；他爱石，搞了个"花石纲"，从江南搜罗奇石运到开封，建了座"艮岳"，里面有各种奇珍异兽、亭台楼阁。
可他不会当皇帝。
他把朝政交给蔡京。蔡京是个书法家，也是个能吏，但更是奸臣。他打着"变法"的旗号，打击异己、聚敛财富、卖官鬻爵。当时有民谣说："三千索，直秘阁；五百贯，擢通判。"——三千贯钱能买个秘阁官，五百贯能买个通判。
蔡京之外，还有王黼、朱勔、李彦、梁师成、童贯，这六个人被当时人称为"六贼"。童贯是个宦官，却掌兵权二十年，还封了王——这是宋朝唯一一个封王的宦官。
这帮人干的坏事，最出名的是"花石纲"。朱勔在苏州设"应奉局"，专门搜罗奇花异石。看到谁家有一块好石头，就带兵闯进去，贴上黄封条，说这是贡品。搬运的时候，拆墙破屋，甚至拆掉城门。有一块太湖石高四丈，运的时候用了几十艘船，一路上拆桥毁路。老百姓被这个折腾得倾家荡产，"中人之家，悉至荡析"。
方腊起义，就是这么逼出来的。
联金灭辽：一场自掘坟墓的交易
就在宋朝上下醉生梦死的时候，北方出了大变故。
1115年，女真族首领完颜阿骨打建立金国，起兵反辽。金军战斗力极强，十年之内把辽国打得节节败退。
宋朝这时候动了个心思：辽国占了燕云十六州一百多年，一直收不回来。现在辽国要完了，不如跟金国联合，一起灭辽，把燕云拿回来。
这个想法，当时就有人反对。有个叫安尧臣的官员上书说：辽国是我们的屏障，"女真之患，甚于契丹"。还有人说：辽国跟宋朝和平了一百多年，"兄弟之国"，现在趁人之危，不合道义。
宋徽宗不听。1120年，宋金双方派使者从海上往来，订立"海上之盟"：宋金夹击辽国，灭辽之后，燕云十六州归宋，宋朝把原来给辽国的岁币转给金国。
1122年，宋军出兵攻辽的燕京（今北京），结果大败。宋军十五万人，被辽国的残兵败将打得溃不成军。最后还是金军攻下了燕京。
这一仗，把宋朝的底裤露给了金国看。金国人发现：这个每年收我们岁币的"大国"，军队竟然这么弱。
更荒唐的是，宋朝还要付钱。金国说：燕京是我们打下来的，你们想要，得加钱。最后宋朝除了岁币，又额外付了"燕京代税钱"一百万贯，还答应每年再交二十万石粮食。金国把燕京交还宋朝时，把城里的百姓、财物全部掠走，只留下一座空城。
宋朝拿到的，是几座空城；付出的，是一个强大邻国的轻视。
汴京保卫战与第二次围城
1125年冬天，金军分两路南下。西路军攻太原，东路军由完颜宗望（斡离不）率领，直扑开封。
宋徽宗慌了。他干的第一件事是逃跑——把皇位传给儿子赵桓（宋钦宗），自己带着蔡京、童贯往南跑，一路跑到镇江。
宋钦宗即位，改元"靖康"。他比他父亲强一点，至少愿意留在开封。可他优柔寡断，一会儿主战，一会儿主和。
幸好这时候朝中有个李纲。李纲是兵部侍郎，他组织军民守城，亲自登城督战，击退了金军的进攻。各地勤王的军队也陆续赶来，形势一度好转。
可钦宗怕了。他派人与金军议和，答应了极其苛刻的条件：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赔款黄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绢一百万匹，还要送亲王和宰相去做人质。
宋朝拿不出这么多钱，就在城里搜刮，连和尚道士的度牒、百姓的首饰都收。凑不够，金军又催，最后把康王赵构（后来的宋高宗）和宰相张邦昌送去当人质。
金军退走后，钦宗觉得和议有效，就罢了李纲的官，遣散了勤王的军队。徽宗也从镇江回来了，父子俩继续过太平日子。
1126年八月，金军再次南下。
这一次，宋朝没有任何准备。李纲已经被贬，勤王的军队已经散了，太原已经被围了二百五十多天，最后城破。
十一月，金军两路会师开封城下。
钦宗又想起议和。他派何栗去金营谈，金国提出：要皇帝亲自去谈。钦宗没办法，只好自己去了金营，被扣押。
金军开出的条件，已经不是割地赔款了：要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绢一千万匹。这是个天文数字，宋朝根本拿不出来。
于是金军开始在城里搜刮。他们把开封城翻了个底朝天，从皇宫到民宅，从官员到百姓，能抢的都抢。据记载，最后凑到的金银，还不到金军要求的百分之一。
搜刮完了，金军开始要人。他们要走了徽宗、钦宗、几乎所有宗室成员、后妃、公主、宫女、工匠、医生、乐师、僧道、艺人。还有大量的图书、地图、礼器、天文仪器、乐器、书画。
靖康二年（1127年）四月初一，金军押着俘虏和战利品北撤。
北行三千里与为什么会亡
这段路，是宋朝历史上最屈辱的一页。
宗室女子、后妃、公主，在路上被金军肆意凌辱。有记载说，很多人在途中就死了。到了金国上京（今黑龙江阿城），金人举行了一个"牵羊礼"：让俘虏脱去上衣，披上羊皮，跪着爬行，表示像羊一样任人宰割。宋钦宗的皇后朱氏，不堪受辱，投水自尽。
徽宗被押到五国城，在那里住了九年，1135年死在那里，年五十四岁。据说他死前写了很多诗，其中一首是："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钦宗活得更久，被关了二十九年。1156年，金主完颜亮让他和辽国末代皇帝耶律延禧一起打马球，耶律延禧想逃跑，被射死；钦宗体弱，从马上摔下来，被马踩死。
靖康之变的直接原因，是军事上的失败。可深层原因，是一整套系统的腐烂。
第一，君主的失职。 徽宗是个艺术家，不是政治家。他把国家大事当儿戏，宠信奸臣，挥霍无度。钦宗虽然比他父亲强，但性格软弱、优柔寡断，在战和之间反复摇摆，一次次错过机会。
第二，党争的消耗。 从王安石变法到靖康，五十多年，宋朝的党争一直没停。新旧两党互相倾轧，把能做事的人一批批地贬出去。到了危急时刻，朝廷里已经没有能担事的大臣。
第三，军事制度的积弊。 "重文轻武""兵不识将"的制度，让宋军战斗力极差。西军是宋朝最能打的部队，可他们在太原、在开封城下，被金军一次次击败。
第四，外交的短视。 联金灭辽，是典型的"以狼易虎"。宋朝只看到眼前的好处，没有看到远期的危险。
第五，民心的丧失。 花石纲、方腊起义、苛捐杂税，让老百姓对朝廷失去了信心。金军围城时，城里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民间抵抗。
金军北撤时，有一支队伍没有追上——康王赵构。
赵构当时在河北一带组织勤王，不在开封。金军退后，他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位，改元"建炎"，这就是南宋。
此后一百五十三年，宋朝偏安江南。岳飞、韩世忠、张俊、刘光世"中兴四将"抗金，秦桧主和，最后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了岳飞，签订了"绍兴和议"：宋朝向金称臣，每年进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以淮水—大散关为界。
从靖康之变到绍兴和议，南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它保住了一半的江山，也保住了那个时代最灿烂的文化。
只是那两个坐在牛车上的皇帝，再也没有回来。他们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一年年地等着，等到死，也没有等到南方的使者来接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