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两句歌，唱的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刺杀。公元前227年，在秦军兵锋直指燕国的危急关头，一个叫荆轲的卫国人，带着两样东西踏上了西行入秦的路——一样是燕国督亢的地图，另一样，是秦国叛将樊於期的人头。他要用这两样东西作为接近秦王的筹码，在咸阳宫的大殿之上，亲手劫持、甚至刺死秦王嬴政。
这是一场几乎不可能成功的行动。一个刺客，要在戒备森严的秦宫之中，当面杀掉当时天下最强的君主。它最终确实失败了，荆轲惨死，燕国也随即招来灭顶之灾。可就是这样一场失败的刺杀，却被传颂了两千多年。人们记住的，从来不是它的结果，而是那个明知必死、依然慷慨赴秦的背影。
大兵压境：燕国的最后一搏
要理解荆轲为何要去赴死，得先看燕国当时被逼到了什么份上。
那时秦国灭韩、破赵已成定局，秦军推进到了赵国北部边境，与燕国只隔着一条易水。燕国国力本就不强，正面对抗毫无胜算。燕太子丹心急如焚，他太清楚秦军跨过易水意味着什么。
这位太子丹与秦王嬴政，其实还有一段旧怨。早年两人都曾在赵国做人质，少时相识；后来太子丹又到秦国做人质，已是秦王的嬴政对他并不礼遇。国仇加上私怨，让太子丹一心想对付秦国。可正面打不过，合纵又早已被秦国打散，绝望之下，他把目光投向了一个古老而极端的办法——刺杀。他的设想是：派勇士出使秦国，劫持秦王，逼他归还侵占各国的土地；若劫持不成，就当场将其刺死。秦国群龙无首、必生内乱，诸侯便可趁机合纵反攻。
这是一个把整个国家的命运，押在一个刺客身上的疯狂计划。而被选中去执行它的人，就是荆轲。
荆轲：一个被严重低估的"游侠"
在大众印象里，荆轲似乎只是个胆大包天的亡命之徒。但真实的荆轲，远比"刺客"二字复杂。
他是卫国人，喜欢读书击剑，曾凭剑术游说卫元君，却不被任用，最后落脚燕国。在燕国，他和一个杀狗的屠夫、擅长击筑的乐师高渐离交好。三人常在集市喝酒，喝到酣处，高渐离击筑，荆轲就和着节拍唱歌，时而相乐、时而相对而泣，旁若无人。他看似放浪形骸，实则深沉好书，结交的都是豪杰贤士。处士田光先生看出荆轲绝非庸人，对他十分看重。
正是田光把荆轲推上了历史舞台。太子丹向田光问计，田光以年老力衰为由推荐荆轲，为激励荆轲、也为表明绝不泄密，当场自刎。荆轲就这样背负一条人命和燕国重托去见太子丹。听完刺秦计划，他起初推辞，太子丹叩头恳请、尊他为上卿，给了最优厚待遇。荆轲最终答应——他知道，这一答应就是把命交了出去。
易水送别与咸阳行刺
为了能近身见到秦王，荆轲精心准备了两样"见面礼"。一是秦国叛将樊於期的首级：樊於期得罪秦王逃到燕国，秦王悬赏千金购他的头。荆轲私下找到樊於期，讲明借头刺秦的计划，樊於期为报太子收留之恩、也为向秦王复仇，毅然自刎献头。二是燕国最富庶的督亢之地的地图——献地，秦王才肯亲自接见。
荆轲还在等一个同行的朋友，迟迟未发。太子丹却等不及了，几次催促，甚至怀疑荆轲反悔。荆轲被催得动了怒，只得带着太子丹派来的副手秦舞阳上路。这个秦舞阳，是燕国名将秦开的孙子，十三岁就杀过人，旁人都不敢正眼看他。
出发那天，太子丹和宾客们穿着白衣、戴着白帽，到易水边为他送行。高渐离击筑，荆轲和着歌声，先是苍凉的"变徵之声"，众人垂泪；继而他昂首唱出那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声调转为慷慨激昂，在场之人无不怒发冲冠。唱罢，荆轲登车而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到了咸阳，荆轲捧着樊於期的首级，秦舞阳捧着地图匣子进殿。谁知刚走上大殿台阶，号称胆大的秦舞阳竟吓得脸色惨白、两腿发抖，险些露馅。荆轲回头笑着打圆场，说北方蛮夷之地的粗人没见过天子威仪，这才遮掩过去。秦王让荆轲独自取地图上来。荆轲捧着地图走到秦王面前，将地图一卷卷展开——展到尽头，藏在最里面的匕首露了出来，这就是"图穷匕见"。
说时迟那时快，荆轲左手一把抓住秦王衣袖，右手抄起匕首刺去。秦王大惊，猛地起身挣断了袖子，想拔剑，可秦剑太长、一时拔不出来，只得绕着大殿的铜柱奔逃，荆轲在后面紧追。殿上群臣手无寸铁，殿下武士没有诏令又不得上殿。仓皇之际，有人高喊提醒秦王把剑推到背后再拔。秦王这才拔出长剑，反手砍断了荆轲的左腿。荆轲瘫倒在地，将匕首奋力掷向秦王，却击中了铜柱。荆轲身中八剑，自知事败，靠在柱子上大笑，最终被冲上殿的武士杀死。
一个失败者，为何被记住两千年
刺秦失败的代价是惨烈的。秦王震怒，派大军猛攻燕国，公元前226年攻破燕都蓟城。燕王和太子丹逃往辽东，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燕王，最终杀了太子丹向秦求和，仍没能保住国家，燕国几年后灭亡。
从功利的角度看，荆轲的行动毫无意义：他没能杀死秦王，没能挽救燕国，反而加速了它的灭亡。一场注定失败的刺杀，凭什么被后人反复吟唱？
或许答案恰恰在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那个强权横扫一切、六国纷纷匍匐的年代，荆轲代表的是不肯低头的姿态。他不是为了功名富贵——出发前他就唱明了"一去兮不复还"；他图的是士为知己者死的那口意气，是面对绝对强权时，普通人最后一点不肯屈服的尊严。
易水边那曲悲歌，和那个登车不回头的身影，因此超越了成败本身。后来高渐离为给荆轲报仇，以铅块藏入筑中再次行刺秦王，同样失败身死。这些人用生命证明，即便在铁与血的碾压下，也总有一些东西是强权无法彻底征服的。荆轲刺秦没有改变历史的走向，却为那个大时代，留下了最悲壮、也最有血性的一个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