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国的群雄里,刘备的起点几乎是最低的。
曹操有宦官家族的雄厚家底和宗族子弟兵,孙权直接继承了父兄打下的江东基业,袁绍更是"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而刘备呢?虽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可这个名头到他这一代已经稀薄到不值钱,他少年丧父,和母亲靠"织席贩履"——编草席、卖草鞋度日。起事时他要钱没钱、要地盘没地盘,前半生颠沛流离,先后依附过公孙瓒、陶谦、曹操、袁绍、刘表,几乎把当时的大人物投靠了个遍,老婆孩子被俘虏了好几回。
可就是这样一个屡战屡败、半生漂泊的人,身边却始终聚拢着一群至死不渝的人:关羽、张飞和他"恩若兄弟"、不离不弃,诸葛亮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赵云在长坂坡杀个七进七出只为救他的幼子,新野十万百姓宁愿拖家带口也要跟着他逃难。
一个落魄到要靠卖草鞋为生的人,凭什么有这样的人格魅力,又凭什么能在晚年逆袭、三分天下有其一?
从织席贩履到起兵讨黄巾
刘备是涿郡涿县(今河北涿州)人,据说他家屋舍东南角篱笆边有一棵五丈多高的桑树,远望像小车盖,路过的人都觉得这树不凡,"当出贵人"。小时候的刘备和同族孩子在树下玩,就说过一句惊人的话:"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羽葆盖车是皇帝的车驾,吓得他叔父赶紧让他别乱说,要灭门的。
但少年刘备并不爱读书,他喜欢狗马、音乐、漂亮衣服,为人沉稳寡言、喜怒不形于色,却极会待人接物,喜欢结交豪杰,当地年轻人都争相依附他。正是这种天生的领袖气质,为他赢得了最初的资本——中山的大商人张世平、苏双等人到涿郡贩马,见到刘备,觉得他是个奇才,就给他大量钱财,他这才得以招兵买马。也就在这时,关羽亡命奔逃到涿郡,张飞也在本地,三人就此走到一起,"寝则同床,恩若兄弟",每逢大场合,关张二人就整天站在刘备身后护卫。这就是后来被演绎成"桃园三结义"的历史原型。
黄巾起义爆发,刘备带着自己的小分队跟随官军镇压,因功得了几个小官,却都做得不顺。最狼狈时他甚至要靠吃人肉(史载他被吕布击败逃难途中,下属刘安杀妻供食的故事虽多被质疑,但也足见其窘迫)。真正让他在乱世中有了第一块像样立足之地的,是徐州。徐州牧陶谦临死前,没有把位子传给自己的儿子,反而执意要让给刘备,理由是"非刘备不能安此州"。在孔融、陈登等人的劝说下,刘备接过徐州——一个外来的客将,能被一州之主托付基业,靠的正是他在乱世中积累起来的人望和仁德之名。
三顾茅庐:一个中年人的低头
刘备前半生最大的短板,是没有顶级的战略人才。他有关张赵的万人之勇,自己也有仁厚的名声和百折不挠的韧劲,却总是东奔西走、寄人篱下,缺一个能替他看清天下大势、规划长远路线的人。
公元207年,已经四十七岁、依附刘表屯兵新野的刘备,从名士司马徽和徐庶那里听说了一个人——隐居在隆中、号称"卧龙"的诸葛亮,当时只有二十七岁。刘备放下左将军、宜城亭侯的身段,亲自带着关张,三次到隆中拜访那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年轻人,前两次都没见到,第三次才终于相见。这就是传为千古佳话的"三顾茅庐"。一个名满天下、半生戎马的中年人,能对一个毫无功名的年轻人如此谦卑,这份求贤的诚意,本身就说明了刘备的过人之处。
在那次著名的"隆中对"里,年轻的诸葛亮为刘备拨开了迷雾:曹操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国险而民附,"可以为援而不可图";真正的机会,是拿下荆州和益州,守住险要,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一旦天下有变,就兵分两路北伐,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这一番话,为漂泊半生的刘备第一次清晰地画出了三分天下的战略蓝图。从此刘备"如鱼得水",而诸葛亮也用自己的后半生,回报了这三顾之恩。
仁义是旗帜,也是软肋
刘备最鲜明的标签是"仁"。他和曹操几乎是两种相反的领导风格:曹操靠的是权谋、法度和"唯才是举"的现实主义,刘备靠的是宽厚、情义与道德感召。曹操大军南下、荆州之主刘琮不战而降时,刘备仓促南撤,路过襄阳,荆州百姓和官吏纷纷前来投奔,走到当阳时,跟着他的人竟多达十余万、辎重数千辆,每天只能走十几里路。有人劝他抛下百姓、轻骑抢占江陵,刘备却说了一句载入史册的话:"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以人为本"四个字,在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分量极重。他宁愿冒着被曹操精锐骑兵追上的风险,也不肯抛弃追随他的百姓——这份选择,让他在长坂坡几乎全军覆没、连妻子都失散,却也让他仁德的名声传遍天下,成了他最宝贵的政治资产。后来蜀地的士人、百姓愿意归附他,与这份名声大有关系。
但仁义也是他的软肋,让他有时显得不够狠辣、错失良机。最典型的是取益州。益州牧刘璋和他同为汉室宗亲,请他入川帮忙抵御张鲁,庞统、法正都劝他趁会面时直接拿下刘璋、兵不血刃取蜀,刘备却觉得"初入他国,恩信未著",不肯动手,非要先在蜀中广树恩德、等待时机,结果双方翻脸后打了好几年、折了庞统才拿下成都。后来他执意东征孙吴为关羽报仇,把诸葛亮"东和孙权"的战略抛在一边,也被认为是被兄弟情义冲昏了头脑。一个靠情义聚拢人心的人,最终也栽在了情义上,这是刘备的性格宿命。
白帝城:一个创业者的终局
公元219年,关羽北伐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一度逼得曹操想迁都避其锋芒。然而孙吴的吕蒙趁关羽后方空虚"白衣渡江",偷袭荆州,关羽腹背受敌、败走麦城,最终被杀。刘备集团由此丢掉了战略要地荆州,《隆中对》里兵分两路北伐的构想被拦腰斩断。
公元221年,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汉(史称蜀汉),即位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倾全国之兵东征孙吴,名义上是为关羽报仇,实则也想夺回荆州。赵云、诸葛亮等多人苦谏,认为国贼是曹魏而非孙权,应先讨魏,刘备不听。结果公元222年,东吴年轻的陆逊在夷陵(猇亭)以火攻大破蜀军,"火烧连营七百里",刘备多年积攒的军资兵马损失殆尽,退守白帝城(今重庆奉节)。
夷陵惨败后,刘备一病不起。公元223年,他在永安宫把后主刘禅托付给从成都赶来的诸葛亮,留下了那段感人至深的托孤之言:"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又下诏叮嘱刘禅"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让他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诸葛亮。诸葛亮痛哭流涕,答以"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这份毫无保留、甚至允许对方"自取"的托孤,被后世称为君臣相知的千古典范——它既是刘备对诸葛亮的绝对信任,也是他一生用人格感召人才的最后写照。
刘备六十三岁的一生,是一个底层创业者屡败屡战、终于逆袭的一生。他没有曹操的家底和狠辣,没有孙权的现成基业,前二十多年几乎一直在输、在逃、在寄人篱下,却从不曾放弃,也从不曾丢掉自己的招牌。他最厉害的本事,不是打仗、不是治国,而是让身边的人相信:跟着他这样一个宽厚、念旧、有底线的人,是值得的。关羽千里走单骑也要回到他身边,诸葛亮鞠躬尽瘁也要完成他的遗愿——这种把人心聚到一起的力量,才是他在那个强者通吃的乱世里,能从一个卖草鞋的走到昭烈皇帝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