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瘟疫:罗马从巅峰滑落的第一道伤口

公元165年,罗马帝国正站在它的巅峰。 安东尼瘟疫:罗马从巅峰滑落的第一道伤口

五贤帝时代的最后一位,马可·奥勒留,和他的共治皇帝卢修斯·维鲁斯一起统治着这片横跨三大洲的土地。从不列颠到叙利亚,从莱茵河到撒哈拉,罗马的鹰旗插遍了已知世界的每个角落。贸易畅通,城市繁荣,人口达到六千多万。

没人预料到,东征的军队会把一场瘟疫带回帝国的心脏。更没人想到,这场病会成为罗马由盛转衰的第一道裂缝。

东征带回来的诅咒

事情要从帕提亚战争说起。

公元161年,帕提亚人入侵亚美尼亚,打败了罗马的驻守军团。奥勒留派维鲁斯东征,去收拾这个烂摊子。罗马军队打得很顺,一路推进到美索不达米亚,攻下了塞琉西亚和泰西封两座大城。

胜利的代价很快就显现出来。士兵们在洗劫塞琉西亚的时候,有人打开了一座阿波罗神庙,据说释放了里面的瘟疫诅咒。这个传说当然不可信,但有一点是真的——军队从东方回来的时候,把病也带回来了。

公元165年,瘟疫先在美索不达米亚的罗马军营里爆发,然后顺着军队的调动路线一路向西,穿过小亚细亚,传到希腊,再到意大利。到公元166年,罗马城已经沦陷。

希腊医生盖伦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当时在罗马行医,后来为了躲瘟疫跑到了小亚细亚的佩加蒙。盖伦留下了详细的临床记录:高烧,咳嗽,嘴里长溃疡,腹泻,还有最关键的——皮肤上长满了脓疱。

光看这些症状,后世学者基本认定这就是天花。盖伦说这些脓疱有的是黑色的,有的会溃烂,病人死的时候极其痛苦。死亡率高得吓人,能活下来的人身上会留下疤痕,而且不会再被感染——这跟天花的特征完全吻合。

罗马城每天死多少人?历史学家卡西乌斯·迪奥记载,瘟疫最严重时,罗马一天死两千人。

死者里什么身份的人都有。奴隶、平民、贵族,甚至皇帝。公元169年,共治皇帝卢修斯·维鲁斯染疫而死,只剩下奥勒留一个人撑着帝国。

帝国的失血

安东尼瘟疫肆虐了差不多十五年。从165年第一次爆发,到180年前后逐渐平息,中间反复了好几波。有些地方刚缓过劲来,下一波又来了。

到底死了多少人?现代学者估计差距很大,少的说五百万,多的说一千万以上。比较普遍的看法是,帝国总人口损失了大约百分之十到十五。在罗马和亚历山大里亚这样的大城市,死亡率可能高达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

这个比例意味着每六七个人里就死一个。每个家庭都有人病故,每条街都在办丧事。盖伦在笔记里写过,很多人家整户死绝,房子空在那里没人管。

人口损失不是一个数字那么简单,它意味着整个帝国的运转都出了问题。

农民死了,田地就荒了。粮食产量骤降,价格飞涨。埃及和北非的粮仓也没能幸免,罗马城的粮赈差点断了,还引发过几次骚乱。

工匠和商人也死了不少。手工业凋敝,贸易萎缩。货币开始贬值——皇帝要凑钱打仗,不得不在银币里掺便宜金属。通货膨胀一来,普通人的日子更难过。

官僚系统同样受到冲击。官员死了职位空着没人补,地方政府运转不灵,税收不上来。公元174年,雅典的执政官委员会因为凑不齐人数,不得不放宽任职资格。

整个帝国就像一个被捅了一刀的巨人,血在慢慢往外流。

军队的变质

军队是受打击最严重的部门。

士兵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病传播起来特别快。一个军团几千人,只要有一个人染病,很快就能传遍整个军营。东征的部队本来就是带病菌回来的,军营里的死亡率比民间还高。

奥勒留面对的局面很尴尬。东边刚打完帕提亚,北边的日耳曼部落又开始闹事。马克曼尼人、夸迪人、雅齐吉人,一拨接一拨地往多瑙河对岸冲。这就是后来的马克曼尼战争,从166年一直打到180年。

仗打起来了,兵却没了。

奥勒留想尽办法招兵。先是把到期退役的老兵留下来继续服役,不够。然后在行省里抓壮丁,商人和农民都被拉去当兵,还是不够。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把奴隶、角斗士、甚至强盗都招进了军队,给他们自由和土地,条件是上前线打仗。

皇帝还把皇宫里的财宝拿出来拍卖。金杯子、丝绸袍子、他老婆的珠宝,全卖了充军饷。《罗马帝王纪》里记了这件事——一个皇帝被逼到卖家当凑军费,读起来挺心酸。

最影响深远的一个决定,是大量招收蛮族士兵。

以前罗马军队的主力是公民兵,辅助部队也是分散编制、罗马人指挥。奥勒留为了补窟窿,直接把萨尔马提亚人和日耳曼人的整支部队收编为"联盟军"(foederati),由自己酋长带队,只是名义上归罗马管。

这一下就开了个坏头。罗马军队的罗马化程度越来越低,蛮族士兵的比例越来越高。到后来,军队里几乎全是蛮族出身的人,皇帝是谁都由军队说了算。罗马帝国的衰落,军队蛮族化是关键一步,而第一步就是从安东尼瘟疫开始的。

公元170年,马克曼尼人甚至突破了阿尔卑斯山口,打到意大利北部,围攻阿奎莱亚城。这是两百多年来第一次有外敌打进意大利本土。罗马军团把敌人赶回去了,但这已经不是当年那支战无不胜的罗马军团了。

黄金时代的终结

公元180年,马可·奥勒留在多瑙河前线的军营里病死了,享年五十九岁。很多人相信,他也是死于瘟疫。

奥勒留的死,标志着五贤帝时代的结束。他是"五贤帝"的最后一位,前面四位加上他自己,这近一百年是罗马帝国最辉煌的岁月,被后人叫做"罗马和平"(Pax Romana)。

奥勒留是个哲学家皇帝,他写的《沉思录》至今还有很多人读。有修养,也勤奋,每天处理政务之余还要写哲学笔记。但他命不好,赶上了瘟疫、战争、洪水,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他儿子康茂德继位以后,罗马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康茂德是个暴君,荒唐残暴,最后被自己人弄死了。他之后就是一连串的内战和篡位,皇帝像走马灯一样换,军队成了真正的主人。

很多人把罗马的衰落怪在康茂德头上,说他是个败家子。这当然有道理,但也不能全怪他。他接手的帝国已经被瘟疫掏空了——人口少了,军队弱了,财政崩了,社会的信心也没了。换个再好的皇帝,也未必能把局面扳回来。

安东尼瘟疫之后,罗马还有过几次回光返照,比如塞维鲁王朝的时候。但底子已经坏了,后面还有西普里安大瘟疫、查士丁尼大瘟疫,一波接着一波,把帝国的元气一点点耗光。

公元165年之前的罗马,是一个自信、繁荣、所向披靡的帝国。公元180年之后的罗马,已经隐隐露出了衰亡的迹象。那道从东方来的瘟疫,就像一把刀,在帝国的躯体上划出了第一道伤口。这道伤口后来再也没有真正愈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