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5年夏天，黑龙江上起了雾。
一支庞大的清军船队从瑷珲城出发，顺流而下。战舰上架着红衣大炮，船头飘着龙旗。陆路上，八旗骑兵和达斡尔、鄂温克猎人的队伍齐头并进，马蹄踏碎了江岸的薄冰。
他们的目标是一座叫雅克萨的木堡——俄国人管它叫阿尔巴津。
这座城堡盘踞在黑龙江上游左岸，已经快三十年了。从明朝末年算起，一拨又一拨的哥萨克越过外兴安岭，在这里筑城、征毛皮、杀百姓。当地的达斡尔族人被他们赶得流离失所，鄂伦春猎人被迫迁入嫩江流域。
康熙决定动手了。
北极熊的野心
沙俄的东扩，是17世纪最疯狂的领土征服之一。从16世纪末翻越乌拉尔山算起，短短几十年就吞噬了整个西伯利亚，直抵太平洋西岸。他们的先锋是哥萨克武装——亦兵亦匪，每到一处就建木堡、征毛皮、屠百姓。
1650年前后，一个叫哈巴罗夫的哥萨克头目侵入雅克萨，修了座城堡。此后俄军以此为据点不断深入。清军入关前后中原打成一锅粥，东北边境空虚，沙俄更是变本加厉。
康熙不是不知道这事。他刚亲政就注意到黑龙江方向的威胁，但那时三藩之乱闹得正凶，国库见底，实在腾不出手。他一边忍着一边悄悄布局。
平定三藩、收复台湾之后，康熙终于腾出手来。他做了几件关键准备：派瑷珲建城屯兵，造战船、练水师；从北京调来红衣大炮；招募索伦族和赫哲族猎人当向导和轻骑兵；还派人以捕鹿为掩护，潜入雅克萨周边侦察地形和俄军布防。
这一套操作，完全是近代战争的标准流程。
1683年，清朝正式照会沙俄，要求撤离雅克萨等中国领土。俄方不仅不理，还变本加厉窜到瑷珲一带劫掠。康熙下令清军出兵，把雅克萨周边的小据点全部拔除，使雅克萨变成一座孤城。
该谈的不谈，那就打。
第一战：红衣大炮破木城
1685年四月，康熙下令发起第一次雅克萨之战。都统彭春率三千清军，携战舰、红衣大炮，从瑷珲出发，水陆并进。
五月二十二日，清军抵达雅克萨城下。
雅克萨城三面临江，一面靠陆地，有围墙和壕堑，墙上建有塔楼。城内驻军四百多人，由俄军头目托尔布津指挥，装备有火炮三门、鸟枪三百支，算得上武装到牙齿。
清军先礼后兵。彭春向托尔布津递交了用满、蒙、俄三种文字书写的康熙咨文，大意是：速速撤离，退回你的地盘，否则大军破城。托尔布津仗着城堡坚固，置之不理。
二十三日，清军水陆列营，完成包围。一队哥萨克援兵乘筏顺江而下，被清军水师截住。建义侯林兴珠——此人原属台湾郑氏，后归降清朝——率福建藤牌兵跃入江中，头顶藤牌，游到木筏上近身搏杀。俄军的火器在近距离根本施展不开，死伤大半，余部逃遁。
当夜，清军开始攻城。萨布素率部从城南进兵，设挡牌、发矢镞；温岱从城北放红衣大炮猛烈轰击。炮声震天动地，塔楼和城堡被轰塌，粮仓和钟楼被烧毁。
二十五日，清军在城下堆积柴草，准备焚城。托尔布津见粮食被烧、火药告罄、军心涣散，走投无路，只好叩头乞降。
彭春遵照康熙"勿杀一人，俾还故土"的谕旨，宽大处理——城内俄军可以携带武器和行李撤离，清军还供给马匹和食物。愿意留下的二十五人，后来被编入上三旗，成了"俄罗斯佐领"。被掳的一百多达斡尔人也获释回乡。
清军收复雅克萨后，一把火烧平城堡，随即撤军回瑷珲。
这一仗打得干脆利落。但康熙没想到的是，俄军前脚刚走，后脚又回来了。
第二战：围到你弹尽粮绝
1685年秋天，托尔布津带着增援部队重返雅克萨，重新筑城，这回修的是更加坚固的堡垒，还增兵到了八百多人。
康熙震怒。1686年二月，他命令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率两千余清军再度出征。
这一次，清军换了打法——不再强攻，改为长期围困。
七月中旬，清军抵达雅克萨城下，在江心岛上建立指挥部。下旬开始围城，勒令俄军投降。托尔布津不理。八月，清军发起攻城，托尔布津在炮战中被击毙，由拜顿代行指挥，继续死守。
俄军新建的城防确实比上次结实得多，清军携带的火器有限，短时间内难以破城。萨布素当机立断，改攻为围：在城南、北、东三面挖掘壕沟，切断一切陆上通道；在城西江面上派战舰巡逻，彻底断绝外援。
围城的日子是残酷的。夏天，清军射杀任何试图出城觅食的俄军；冬天，大雪封江，补给彻底断绝。城里的粮食吃完了，弹药打光了，坏血病开始蔓延。据俄方史料记载："死者日十余人，尸体堆于墙角，无人掩埋。"
这一围就是将近十个月。最初八百多守军，最后只剩下六十六个活人。
谈判桌上的博弈
雅克萨城旦夕可下。沙皇终于坐不住了，派使者到北京请求停战谈判。
康熙接受了。但不是因为他心软——当时西北出了大事。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正率三万铁骑横扫漠北，喀尔喀蒙古三部全线溃败，兵锋直抵长城沿线。更棘手的是，噶尔丹早就派人联络沙俄寻求军事支援，如果中俄谈判破裂，俄国和准噶尔东西夹击，整个北方防线就完了。
康熙给谈判大臣索额图划了底线：雅克萨必须收回，尼布楚可以让步。
1689年七月，中俄双方代表在尼布楚城附近会面。清方索额图，俄方戈洛文。帐篷搭了两座，警卫各带二百六十人，只许佩刀。条约文本用满文、俄文、拉丁文三种文字缮写，以拉丁文为权威正本。
谈判过程并不顺利。清方最初要求以尼布楚河为界，俄方则死咬着黑龙江不放。中间还有两个西洋传教士——随行的翻译张诚和徐日升——暗中向俄方泄露了清廷的谈判底线。但索额图反复向京师请示，在康熙授意下逐步调整立场，最终在九月七日达成协议。
《尼布楚条约》划定：以外兴安岭至海、格尔必齐河和额尔古纳河为中俄东段边界，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和乌苏里江以东广大地区均属清朝领土。雅克萨城内俄军全部撤出，堡垒永久拆除。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份具有近代国际法性质的边界条约。没有赔款、没有割地、没有通商特权，双方对等签字。从法理上彻底否定了沙俄对黑龙江流域的侵占诉求。
条约签完后，东北边境维持了将近一百七十年的和平。康熙腾出手来，三次亲征噶尔丹，最终将外蒙古纳入版图，奠定了清朝的巅峰疆域。
回头看这场仗，清军赢在准备充分、战术得当、民心所向。康熙在谈判桌上让出了尼布楚周边土地——管控虽薄弱，但毕竟是传统势力范围。更关键的是，清朝对这场胜利的认知停留在"边境维稳"层面，完全没意识到火器技术停滞意味着什么。
雅克萨之战宛如落日余晖——帝国在那一刻还能击败西方挑战者，但随即陷入漫长停滞。一百五十多年后，红衣大炮早已锈迹斑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