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公元前二十三世纪,两河流域南部的乌尔城,月神南纳的神庙里来了一位新任最高女祭司。她叫恩赫杜安娜,是阿卡德王萨尔贡的女儿。萨尔贡头一回把苏美尔与阿卡德并入同一个王国,为稳住南方古城,他把女儿送到乌尔,授予「恩」的祭司尊号,让她以神妻的身份主持月神庙。她的名字就刻在献给神庙的雪花石圆盘上:恩赫杜安娜,月神之妻,萨尔贡之女。那圆盘在二十世纪的乌尔遗址出土,由考古学家伍利率队从几千年的尘土里掘出。
这位女祭司不只是祭祀的主持者。泥板上留存着一组苏美尔语颂诗:四十二首神庙赞、献给爱与战神伊南娜的长篇颂歌《伊南娜的晋升》,共一百五十余行,写女神起落、王权更迭,也写她自己在政乱中被逐、向女神哭诉的经历。在末段,她向女神报告:一支新歌已经献上,那是此前无人唱过的篇章。她把名字署在诗里,明白宣告这是「恩赫杜安娜所作」。
那方雪花石圆盘出土时碎成数块,修复后仍可辨认:她身着层叠礼服,立于祭坛前酹酒,身后立着侍从。颂诗里还记下一场真实的政治风暴:一个名叫卢伽尔安的人在乌尔作乱,把她逐出神庙,夺了她的居所,她在诗里自比被从窗前惊飞的鸟,在野地里露宿;阿卡德王纳拉姆辛平定叛乱后,她才得以复位。四十二首神庙赞逐一歌咏苏美尔诸城的神与庙,乌尔、乌鲁克、埃利杜都在其中,后世书吏学校把它当作识字与修辞的范本,抄了一代又一代。
多数学者把她视为已知最早留下署名的作家,比荷马、比希伯来经卷的写成都早。这一说法也有学术讨论:今天所见的泥板多是几百年后古巴比伦时期的抄本,并非她亲笔;也有学者怀疑那些诗是否全部出自她本人,抑或是经署名为她的祭司传统层累而成。稳妥的说法是:署她名字的颂诗是现存最早的第一人称署名文学,而她是站在这批作品背后的那个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圆盘上的楔形文字被释读之后,世人才第一次读到这位女祭司的自述。
她身后,阿卡德王朝崩溃又复兴,乌尔几度易主,泥板在战火中埋入地下,又被后世书吏传抄。从她在乌尔神庙献祭的那一刻到今天,中间隔着四千多年的风雨。她把一桩政治联姻的身份,活成了文学史上的第一个名字。你若去想文字这件事,最初的诗都是没有作者的,颂神之歌属于整个城邦;正是从这些泥板开始,一个具体的人开口说:这是我写的。这一声「我」,在人类记忆里从此有了确定的纪年。
❝我主,此前从未有人写下的东西,如今由我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