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罗马皇帝奥古斯都下了一道命令：把当时罗马最负盛名的诗人奥维德，流放至黑海边的托弥（今罗马尼亚康斯坦察）。理由，奥维德自己说得很简单：他只用两个词概括——一首诗，一个错误。
他说的「诗」，很可能是《爱的艺术》。他十几岁便开始写诗，二十岁出头已在罗马文坛成名，沙龙里人人以结识他为荣。这部教人偷情、调情的诗作，写于公元二年前后，正好撞上了奥古斯都力推的道德整肃——皇帝正以立法手段整顿通奸、鼓励生育、整肃贵族风气。奥维德的诗，等于公开与国策唱反调。
他说的「错误」，到底是什么？他没讲。后世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撞见了皇室丑闻（奥古斯都的孙女小尤利娅的淫乱案）；有人说他参与了针对皇帝的密谋；也有人说，他只是知道得太多。真相，至今成谜。两千年来，无数学者试图解开这个谜团，没有一个答案能让人完全信服。
流放是终身的。这道处分在罗马法里叫「贬斥」，比一般流放略轻——他保留了公民权和财产，却永远不得返回意大利，也不得在罗马定居。托弥地处帝国东北边境，斯基泰人、萨尔马特人居于周围，语言不通、气候严酷、寒冬漫长，还时常遭到蛮族骑兵袭扰。他出身罗马骑士阶层，一生结过三次婚，有一个女儿。这位习惯了罗马沙龙和美酒的诗人，在风雪边地一待就是近十年，写了《哀歌集》《黑海书简》，一封封诗简寄回罗马，恳求奥古斯都、后来又恳求继任者提比略宽恕，至死未获回音。公元十七或十八年，他死在托弥，终年约六十岁。
可是，在流放之前，他刚刚完成了毕生最伟大的作品——《变形记》。全书十五卷，用史诗惯用的六步格诗体写成，把约二百五十个以「变形」为主题的希腊罗马神话串成一条长链：从开天辟地写到尤利乌斯·恺撒封神，神把人变成树、变成鸟、变成石头、变成星座。临行前他在绝望中烧掉了手稿，好在朋友们手中已留有抄本，这部书才得以流传。
他写这本书时，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其中一个「变形」的故事：一个写变形的诗人，被帝国变形为流亡者。他在《变形记》的结尾写道：「我的作品完成了，它既非朱庇特的愤怒、也非烈火与铁、也非吞噬一切的岁月所能摧毁。」他对了。奥古斯都的帝国早已灰飞烟灭，而他那部关于变形的书，传了两千年。中世纪的诗人从他那里取材，乔叟改写过他的故事，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罗密欧与朱丽叶》里都有他的影子。
❝皇帝能把他驱逐出罗马，却驱逐不出他那十五卷诗。两千年过去，帝国不见了，《变形记》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