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厥文:炮火下把民族工厂搬上长江

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七日清晨,苏州河上悄悄驶出一支船队,二十一艘木船满载新民机器厂、合作五金厂、顺昌机器厂和上海机器厂的机床设备,一百六十余名技工与家属挤在船舱里。岸上闸北方向火光映红夜空,敌机在江面盘旋扫射,船队贴着水面一路西行。带头组织这场抢运的,是四十二岁的新民机器厂厂长胡厥文。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一开打,他的长城砖瓦厂当日就被炸成废墟,而他认定一件事:机器绝不能留下,变成日军射向同胞的子弹。

胡厥文是上海嘉定人,一九一八年从北京工业专门学校机械科毕业,先在工厂做工,一九二一年筹资创办新民机器厂,此后又陆续办起合作五金厂、长城砖瓦厂、黄渡电灯公司,是上海滩有名的机器业实干家。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事变,十九路军在闸北血战,他奔走联络几十家同业,把机器拆迁到南市郊外搭起临时工场,日夜赶制手榴弹、炮弹、地雷和水雷送往前线。几十天里他无暇理发剃须,以至须髯满颊,索性发誓:蓄之以记国难,等赶走了倭寇时再剃须。这一留,便是十三年。

全面抗战爆发,他被推为上海工厂联合迁移委员会的负责人之一,又出任迁川工厂联合会理事长。有人舍不得租界的厂房销路,他走街串巷登门劝说,又亲赴南京争取迁移经费。最终一百四十六家民营工厂、一万四千余吨物资、两千五百余名技术工人,沿苏州河、长江一路内迁四川、广西、湖南,机械、造船、纺织、炼钢、化工的一线家底,在大后方重新扎根。船队初到武汉,新民、合作两厂在租借的厂房里抢先安装开工,成为内迁工厂中最早复工的一批,武汉吃紧后才又溯江入川。他的新民厂最终落在重庆小龙坎,制造工作母机与军需零件;合作五金厂出产的炸弹弹尾和引信,曾引得路过参观的周恩来连连称道。

抗战胜利那天,他终于剃去长须。一九四五年,他与黄炎培等在重庆发起组织民主建国会。新中国成立后,新民厂成为第一批公私合营企业之一,在他主持下为新中国第一批大型水库承造闸门启闭机械,又试制出中国人自己的小型汽轮机。他后来历任民主建国会中央主席、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一九七九年初,邓小平请他和胡子昂、荣毅仁、古耕虞、周叔弢五位工商界元老吃火锅,征询搞活经济的主意,后来被称作五老火锅宴。一九八九年,这位九十四岁的实业家在北京病逝。他一生信奉的道理很朴素:国家要办的事,机器搬到哪里,都得办下去。

❝蓄之以记国难,等赶走了倭寇时再剃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