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二年三月二十四日晚,柏林生理学会的讲堂里,一位三十九岁的乡村医生走上讲台,出示一组染色切片与培养物,宣布结核病的病因是一种杆菌。没有华丽的辞辩,只有显微镜下反复验证的证据,在场的埃尔利希后来回忆,那一夜是医学史上最重要的夜晚。此人叫罗伯特·科赫,一八四三年生于德国哈尔茨山区,格丁根大学医学系毕业,普法战争后在乡间行医,妻子送他一台显微镜,他把诊室隔出一角,开始在羊和牛的病料里追踪炭疽。一八七六年,他证明炭疽杆菌在病畜与健康动物间传染,并看清它形成芽孢、在土壤里蛰伏的完整生活史,这是人类第一次坐实一种细菌引起一种疾病。
在柏林的帝国卫生局,他与勒夫勒、加夫基一班人把方法磨得更锋利。细菌混在杂菌里难以分辨,他们先试熟土豆片,再受厨房里的启发改用琼脂平板,让单个细菌长出纯净菌落;切片染色、显微摄影、悬滴培养,一套可重复的规程就此成型。他把因果关系归结为四个步骤:每一病例中都能找到同一病菌,从病体分离出纯培养,纯培养接种健康动物能复制同病,再从发病动物里重新分离出同一病菌。这便是科赫法则,此后百年,人类辨认霍乱、白喉、破伤风、鼠疫的元凶,都沿着这四步走。
结核是当时的头号死因,欧洲约有七分之一的人死于痨病,患者常一家一家地灭门。科赫团队从病灶里染色、培养,把杆菌接种到数百只动物身上,反复验证后才在那个三月之夜公布结论。一八八三年霍乱大流行,他带队赴埃及,又转赴加尔各答,在病人粪便与水源中找出逗号状的霍乱弧菌,顺藤摸到被污染的饮水。一八八五年他出任柏林大学教授,一八九一年主持新建的传染病研究所,一九〇五年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那种小小的杆菌今天仍叫结核分枝杆菌,三月二十四日后来被世界卫生组织定为世界防治结核病日。
他也走过沉重的一步。一八九〇年,他宣布从杆菌培养物中提取出结核菌素,称可以治疗结核,全欧洲的病人涌向柏林,疗法却很快被证明无效,声望因此大损;结核菌素后来改行做皮试诊断,才算找回位置。他的研究长期受帝国殖民机构资助,晚年还赴东非考察昏睡病,这些活动与殖民医学网络相连,后人评价时并不回避。比起神化一个从不失手的猎手,记下他怎样犯错、又怎样让错误各归其位,更近于他所信的方法本身。
一九一〇年五月二十七日,他因心脏病在巴登巴登辞世,享年六十六岁。在他之前,疫病被归为瘴气、贫困或天意;在他之后,人类学会先找到一个具体的、看得见的病原,再谈防治。四步法则没有替世界消灭疾病,却给了世界一种找出真凶的办法。
❝他用四个步骤教会世界,怎样抓住肉眼看不见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