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托·迪·邦多纳:帕多瓦壁画以写实体积告别中世纪平面

一三〇五年前后,意大利帕多瓦,一座不起眼的小礼拜堂里,一个佛罗伦萨画家正站在脚手架上赶画湿壁画。墙面从地面一直画到穹顶,讲的是圣母与基督的故事。可这一次,墙上的人不再是千篇一律的僵硬面孔:哀悼基督的人弯着腰、垂着头,悲恸压在背上;犹大凑近一吻,斗篷与斗篷绞成一团;人物站在地上,有重量,有前后。欧洲绘画一道裂缝,就从这座斯科韦尼礼拜堂的墙上裂开。这个画家叫乔托·迪·邦多纳。

他约生于一二六七年,一说在一二六六年至一二七六年间,出生在佛罗伦萨附近的乡间。后来瓦萨里在《艺苑名人传》里讲了许多他的早年故事,相传他本是个放羊娃,在石头上画羊,被路过的名画家契马布埃看见,收作徒弟;又传他在师傅的画上添了一只苍蝇,逼真得契马布埃几次伸手去赶。这些轶事出自后世艺史家的手笔,流传虽广,真假已难坐实,只能作传说看。

真正改变绘画史的,是他笔下的「人」。中世纪的欧洲绘画有一套固定程式:人物排开,金色背景,比例扁平,表情淡漠,画的是符号,不是活人。乔托把这一套推开了。他画的人物有体积、有重量,衣褶顺着身体垂落,身体里有骨头;他懂得用明暗交代凹凸,懂得在平面上安排出近大远小的空间;更要紧的是,他让圣徒哭、让圣母痛、让罪人慌,宗教故事第一次有了人的体温。帕多瓦这套壁画一共三十余幅,环环相扣,走进礼拜堂,像走进一部可以走进去的连环画。

他一生在佛罗伦萨、帕多瓦、阿西西等地作画,阿西西圣方济各大教堂里的那组壁画,相传也主要出自他的手笔,把圣徒生平画成一连串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活场景,是文艺复兴绘画破晓的标志。佛罗伦萨圣十字教堂里的壁画也挂着他的名字。晚年他在故乡主持佛罗伦萨大教堂的工程,一三三四年为旁侧的钟楼奠基,这座钟楼后来就叫乔托钟楼,他去世后由别人接着盖完。他还做过佛罗伦萨市政厅聘任的艺术总监,管全城的建筑与雕塑,在工匠被当作手艺人的年代,他被当成真正的大师来尊重,城里的人都以认识他为荣。

比他晚一辈的薄伽丘在《十日谈》里说,他把绘画从被人为程式困住的迷途中带了回来,笔下的万物都像真的,而不只是形似。又过了一百多年,达·芬奇、米开朗琪罗这些文艺复兴盛期的巨匠,都认他是开山的前辈。中世纪画神,他开始画人;这一步,欧洲艺术走了将近一千年。他一三三七年在佛罗伦萨去世。薄伽丘在《十日谈》第六天第五个故事里,替他的画笔下过一句评语。

❝他凭着天赋,把美术从若干世纪以来的歧途里领了回来,笔下的一切都栩栩如生,而非徒然相似。(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