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的太学里,今文经学家们正在闹一件荒唐事。有人拿隶书字形随意拆解经书,说「马头人为长」「人持十为斗」,望文生义,越讲越离谱;连廷尉判案,都有人以拆字当律令的依据。文字乱了,经书便乱,是非也跟着乱。汝南召陵有个儒生,字叔重,看着这一切,暗暗下了一个决心:他要为天下的汉字立一部规矩。
他先拜在古文经学大师贾逵门下,把先秦籀文、小篆和六国古文摸了个透,又做过太尉南阁祭酒,后来奉诏与马融、刘珍等人入东观校理五经、诸子和史传,皇家秘籍任他翻阅。当时经学有今古文之争,今文家守着隶书讲经,古文家拿先秦旧字说话,分歧的根子,说到底就在文字上。他看得明白:文字错了,经义便无所附丽;要正本清源,就得回到字形本身,一个字一个字地讲清楚它为什么这样写、为什么这样读、为什么当这个讲。于是他立下宏愿,要为近万个汉字各立一张「明白账」。大约从和帝永元年间起,他开始了那项浩大的工程。永元十二年正月,书稿草成,他在叙里写下抱负:文字是「经艺之本,王政之始」,本立了,道才能生。
可草成不等于完成。这一放一修,又是二十余年。建光元年,他已年老多病,知道自己等不到全书刊行之日,便命儿子许冲把誊清的稿子连同奏表送往洛阳,进献朝廷。这部书,就是《说文解字》。
书里收小篆正字九千三百五十三个,附以古文、籀文等重文一千一百六十三个,解字之说十三万三千余言。最了不起的是他的编排:近万个汉字按字形偏旁,分归五百四十个部首,「分别部居,不相杂厕」,「始一终亥」,联属而下,从此查字不必死记,按图索骥即可。他又第一次系统讲清「六书」:象形画成其物,如日如月;指事视而可识,如上如下;会意合字见义,如止戈为武;形声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皆从水旁;再加上转注与假借,把古人造字的条理一五一十揭给人看。每收一个字,他都先讲字义,再析形体,后标读音,形、音、义三者贯通,宁可阙疑,也不妄说,自称「至于小大,信而有证」。后世两千年,从《玉篇》到《康熙字典》,部首检字之法再没跳出他画下的圈子;清代乾嘉学者尊这门学问为「许学」;今人辨认甲骨文、金文,仍要先借他搭好的这座桥。可以说,没有这部书,许多字的本来面目就要永远沉到时间底下去。
当时的人服他,送来一句话:「五经无双许叔重。」他约生于东汉初年,约卒于桓帝之世,一生大部分岁月都耗在解字上。值与不值,他的书本身就是回答——那些被他一个个拆解过的字,后来成了整个汉字文化圈共同的家底。
❝盖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