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以《论衡》八十五篇追问虚实的东汉哲人

东汉建武三年,王充生于会稽上虞一个寒素之家。他后来在《论衡·自纪篇》里自叙年少丧父,乡里称孝,后到洛阳入太学,师事扶风班彪;《后汉书》补充说他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肆,翻看人家售卖的书,一见便能诵忆,于是博通众流百家之言。章句之儒守着一经的师说做细碎训诂,他偏不守章句,喜欢的是穷根问底。学成归乡,他只做过郡功曹、州从事一类小官,又因数次谏争与上官不合,辞官而去。

中年以后他回到上虞乡里,闭门潜思,谢绝庆吊往来,门户墙壁间到处放着刀笔,想到一句就刻写一句,积年累月,写成《论衡》八十五篇,今存八十四篇,二十余万言。书成之后久久不显,直到东汉末年,蔡邕入吴地见到它,秘藏帐中,王朗为会稽太守时得书带回许都,身边人觉得他才思大进,追问之下这部书才流布中原。这些经过见于《后汉书》李贤注所引的旧史,带着几分传闻色彩,但书的长期沉寂大抵是实情。

他给这部书立下的宗旨只有三个字:疾虚妄。他在《佚文篇》里自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衡》篇以十数,亦一言也,曰疾虚妄。汉儒讲天人感应,说灾异是上天对人君的谴告,他作《谴告》诸篇,以天道自然反驳;世俗信人死为鬼,他在《论死篇》里说人死血脉竭,精气灭,形体朽而成灰土,不能为鬼;当时谶纬符命盛行,连孔子也被神化为前知千岁的素王,他都一一据理辨析。《问孔》《刺孟》诸篇甚至把追问的矛头指向孔门圣贤,以为圣贤下笔亦不能尽是,同样要经事理检验,这在当时无异于石破天惊之论。他所用的方法,是引效验、立证验,凡没有事实与事理支撑的说法,不论出自经典还是流俗,都不肯盲从。

读他的书也要有一层分寸。《论衡》里有《骨相》《命义》诸篇,把人的贵贱寿夭归于骨相与命禄,又有浓重的命定论色彩,这些都是他未能摆脱的时代局限,今人取的是他追问虚实的方法,而不是把那些篇章当作定论。他真正了不起处,是在一个把谶纬当作国宪、把附会当作学问的时代,坚持以事理与效验去检验一切成说。

他晚年贫无一亩庇身,友人谢夷吾上书举荐,说他之才虽孟轲、孙卿有所不及,汉章帝特诏公车征辟,他因病没有成行,永元年间卒于家中,年约七十余。这部在江南墙壁间刻成的书,后来成了中国思想史上一块锋利的磨刀石:它不教人信什么,只教人在信之前先问一句,这话有什么凭据。疾虚妄三个字,也从此成了一切清醒头脑共同的自我要求。

❝《论衡》篇以十数,亦一言也,曰:疾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