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的北京,一座叫和平宾馆的新楼正在施工。工地图纸上有几棵老树,其中一棵恰好挡在厨房正中,工匠都说,锯了吧。主持设计的建筑师绕着树转了几圈,提笔改了图纸:树不动,屋顶和地面给它让出位置,让树冠从楼体里穿出来。楼建成后,古树亭亭如盖,中外宾客交口称赞,周恩来也肯定了这座朴素大方的建筑。这位肯为一棵树让路的建筑师,叫杨廷宝。
他是河南南阳人,字仁辉,一九一五年考入清华学校,一九二一年赴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学建筑,三年内拿到硕士,两次夺得全美学生设计竞赛一等奖,获奖作品被收进美国通用的建筑学教材。一九二七年,他谢绝国外重金聘请回到中国,进了基泰工程司。那时中国像样的建筑设计,十之八九攥在外国事务所手里,他要用图纸把这个局面扳回来。
回国后他主持的第一项大工程,是沈阳的京奉铁路辽宁总站,当时中国人自己设计的最大火车站。此后十余年,他在京津宁沪之间奔忙:南京的中央体育场、中央医院、紫金山天文台、中央研究院建筑群,清华园里的生物馆、气象台和与老馆浑然一体的图书馆扩建工程,还有中山陵畔那座依坡而建、中西合璧的音乐台;他又主持过北平天坛祈年殿、国子监等一批古建的修缮。当同代学者背着行囊踏访荒野、测绘古建时,他的战场在图房和工地,一笔一笔解决现实里盖房子的难题。世人把他与梁思成并称「南杨北梁」,一重调查故园,一重营造当下,各有千秋。
他的设计讲究量体裁衣、因地制宜。建筑学界一度风行「大屋顶」,他顶着风做朴素实用的和平宾馆;后来风向一转、群起批评大屋顶,他又不跟风,只守着「适用、经济,在可能条件下注意美观」的本分,把地形、功能、施工、造价与空间的美感捏合到一起。他常背着画板在工地上转,大样细部都要亲自盯,连一棵树、一道坡都不肯马虎。
他一生主持、参与、指导的建筑有一百二十余项,其中五十七项坐落在南京,难怪有人说他「塑造了半座南京城」。人民英雄纪念碑、人民大会堂、北京火车站、北京图书馆、毛主席纪念堂,这些新中国标志性工程背后,都有他参与方案、提出建议的身影。一九五五年,他当选中国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一九五七年和一九六一年,他两度当选国际建筑师协会副主席,是第一个进入这个国际组织领导核心的中国建筑师。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他病逝于南京,享年八十一岁。他常对学生说一句话,也是他自己一生的写照:处处留心皆学问。南京城的梧桐与楼影之间,至今还留着他打量过的天际线。
❝处处留心皆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