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英国哈洛的标准电信实验室里,一位三十三岁的华裔工程师和同事发表了一篇论文,讲的是用介质纤维表面的光波导传递信息。论文断言:玻璃光纤中光信号的损耗,并非来自玻璃本身,而是来自铁、铜、锰等杂质;只要把杂质降到足够低,衰减可低到每公里二十分贝以下,玻璃就能长距离传递信息。在多数专家眼里,这无异于痴人说梦,那时的光纤,光走几米就所剩无几。这个年轻人叫高锟。
高锟民国二十二年生于上海,祖父高吹万是江南诗人,父亲是律师,他少年时在香港完成中学教育,又赴英国攻读电机工程,在伦敦大学一路读到博士。一九五七年,他进入国际电话电报公司附属的标准电信实验室,从事微波与光波通信研究。论文发表后,嘲笑声不断,他没有退缩:此后几年,他像传道士一样奔走于英国、美国、日本、西德的玻璃厂与实验室,跟工匠讨论怎么烧出无杂质的石英玻璃,也到贝尔实验室去说服同行。一九七〇年,美国康宁公司果然拉出了衰减低于每公里二十分贝的低损耗光纤,他的预言成真。此后光纤一路改进,从实验室铺进海底、城市和千家万户,海量的文字、声音、影像在比头发还细的玻璃丝里瞬息传遍全球,互联网时代由此奠基。一九七〇年,他受聘香港中文大学,担任新办电子学系的讲座教授兼系主任,把海外前沿的电子学课程带到香港;二〇一〇年,香港特区授予他大紫荆勋章,表彰他在科学与教育上的贡献。
这一构想并非一人闭门之功。他长期与工程师霍克汉姆等人合作,那篇奠基性论文也由两人共同署名;从理论论证到拉出可用光纤,再到组网工程,靠的是世界各地实验室与工厂的接力。他从不以「光纤之父」自居,也没有为光纤技术申请专利。后来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说自己没有后悔,也没有怨言,若事事以金钱为重,光纤技术不会有今天。
一九八七年起,他担任香港中文大学校长近十年,治校之外仍年年夏天回到实验室追踪光纤的新进展;一九九六年,紫金山天文台将一颗小行星命名为「高锟星」。二〇〇九年,诺贝尔物理学奖颁给了他,表彰他在光纤传输方面的开创性贡献。消息公布时他已身患阿尔茨海默症,在美国家中听闻获奖,只平静地说了一句很高兴的荣誉,便转身去睡。二〇一八年九月,他在香港病逝,享年八十四岁。
他用大半辈子证明了一件事:一门学问在被人嘲笑时,恰恰最需要相信它的人。今天每个人手里的光信号,都在替这个固执的工程师作证。
❝科学家都该有一点固执,要相信自己是对的,否则不会成功。(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