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超:一个新罗僧人的残卷,记下了八世纪的五天竺

二十世纪初,敦煌藏经洞,法国人伯希和在成堆的古写卷里翻到一卷首尾残缺的汉文抄本,纸黄字密,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这卷编号「伯三五三二」的残卷,只有几千字,记的是一个僧人周游五天竺——古代对印度五个区域的称呼——以及中亚数十国的行程、宗教、物产、风俗。它差点永远沉没。后来靠唐代高僧慧琳《一切经音义》里收录的词条逐条比对,才确认:这就是失传了上千年的《往五天竺国传》,作者是一位新罗僧人,法名慧超。

慧超是新罗人,也就是今天朝鲜半岛南部一带人,生卒年没有确切记载,只知道他主要活动在八世纪上半叶的唐朝。他少年时由海路入唐求法,后来又走海路南下,经南海抵达天竺,巡礼佛教圣迹;归国时改走陆路,从中亚、西域一路东返。唐开元十五年(七二七年),他行至安西(今新疆库车一带)。他的书,大约就是在这趟远行前后、至迟不晚于七二七年写成的,原本三卷。

这是一趟什么样的旅程。他到过东、南、西、北、中五天竺,记下了佛陀诞生、成道、初转法轮、涅槃的各处圣迹和当时的兴衰;归路上又经过犍陀罗、罽宾、吐火罗、波斯、大食、康国、史国、米国、安国、疏勒、龟兹、于阗等大约四十五个国家和地区。

他笔下最珍贵的,是别人没来得及记下的「当下」。他西行的年代,已经不是玄奘时那种相对太平的岁月。他亲眼看见大食,也就是阿拉伯的倭马亚王朝向东扩张,看见突厥的势力深入中亚,印度、吐蕃、唐几方在这片土地上拉锯。他写犍陀罗一带:「此王虽是突厥,甚敬信三宝」;又写有些佛寺被毁、僧徒离散。这些冷静的白描,让这部薄薄的行记成了研究八世纪中亚开始突厥化、伊斯兰化过程的目击证词,和法显《佛国记》、玄奘《大唐西域记》正好可以互相补充。

书的命运比人更曲折。三卷原本很早就散佚了,只在慧琳《一切经音义》里留下摘引的词条。一九〇八年三月,伯希和在敦煌藏经洞发现这卷残抄本;一九〇九年他到北京,把卷子出示给罗振玉等中国学者。罗振玉据照片校录、刊布,并第一次明确把它和《往五天竺国传》对应起来(后来也有研究指出,最初据《音义》判定书名的其实是伯希和)。一九一二年,日本学者藤田丰八作《慧超往五天竺国传笺证》,此后中外学者不断考订,才有了今天能读的本子。原卷则被伯希和带到法国,现存巴黎国家图书馆。

需要坦白说明:关于慧超,我们知道的几乎全部来自这卷残书和少量佛经记载,他的早年、晚年、确切生卒,都是空白。他不是玄奘那样有官方支持、徒弟环绕的高僧,更像一个独自走了几万里路、把见闻默默写下来的普通僧人。连他自己的名字,在残卷里也一度被写成「惠超」。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靠着一卷差点烂在洞窟里的残书,替整个八世纪的中亚和印度留下了一份无法替代的现场记录。

❝他走了几万里路,写了三卷书,书却散得只剩几千字。历史有时候很偏心,肯把一个人记住,往往只因为有那么一卷纸,恰好没烂在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