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耽:以一寸折百里绘成海内华夷图的地志宰相

唐贞元十七年,一位宰臣把一幅巨图和一部四十卷的志书进呈德宗。图宽三丈,纵三丈三尺,以一寸折成百里的比例绘制,古郡国用墨书题注,当今州县用朱书题注,朱墨异色,古今对照;志书称《古今郡国县道四夷述》,图称《海内华夷图》。进图的人叫贾耽,字敦诗,沧州南皮人,天宝年间以明经及第,自贞元九年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相位十三年,永贞元年去世,年七十六,册赠太傅,谥元靖。

他一生历仕玄、肃、代、德、顺五朝,政绩在史册上反倒平淡,真正倾注心力的是地理。他在进书表里自叙,弱冠之岁,好闻方言;筮仕之辰,注意地理,究观研考,垂三十年。每逢域外使者与从四夷归来的使人,他必亲自询问山川风俗、道里远近,一一记录核对,从不让传闻含糊带过。安史乱后,河西、陇右尽没于吐蕃,旧日版图残缺,朝廷对边疆与域外的了解多有隔膜,他重修舆图,正是要把这片破碎的天下重新拼出全貌。

他的地理之学重在边疆与通道。所著《皇华四达记》今已不存,赖《新唐书·地理志》摘录,保留了从边州入四夷的七条要道,其中广州通海夷道一条,详记从广州出南海,经室利佛逝、师子国,越印度洋,直抵波斯湾与黑衣大食的航程、港口与日程,是今日研究海上丝绸之路最关键的中文史料之一。他记的不只是山川城邑,还有走法、里程与沿途国名,使地图不再是纸上的想象,而有了调查的骨架。

与前后的制图传统相比,这条路径有清楚的分际:晋代裴秀创制图六体,解决的是比例、方位与校正的原则,重在制图之法;北宋沈括的地理之学散见于《梦溪笔谈》,是一位通才的观察记录;贾耽以宰相之力主持的,则是面向边疆与世界的大规模实地调查与古今对勘,重在见闻之实。读史者也须知道,《海内华夷图》原图与四十卷述早已亡佚,今所见者只有他书转引的片段与清人辑本;西安碑林所藏伪齐阜昌年间上石的《华夷图》,学界一般认为承袭了贾图系统,但中间隔了三百余年的转绘,不能径直当作他的原物。

他不是以相业名世的宰相,史书说他在相位十三年而别无所发明,这本是贬词,却也说明他把一个官员最盛的年月都给了舆地之学。他用朱墨两色把古今叠在同一张图上,让读图的人在一幅绢上看见王朝更迭、疆域消长。那个一寸折百里的比例,折进去的是三十年向行者、译者、戍卒、海商逐一问来的道里,折不尽的是一个乱世宰相想把天下看全的苦心。

❝弱冠之岁,好闻方言;筮仕之辰,注意地理。❞